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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落成净一(第2页)

他又花了十年,把神殿里所有不服他的人一个一个清除。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变成了他最忠实的狗。到他正式成为大祭司的时候,神殿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他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长着竖瞳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没有名字。法净这个名字,是陆大祭司的。他继承了这个名字,就像他继承了这张石台、这口井、这座神殿,和这套制造灵童的、代代相传的、血腥的规矩。

法净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如果凑近了看,如果知道该看哪里,会看到他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泛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琥珀色的光。不是紫色。紫色那个,是花晚荞。

花晚荞的眼睛和他不一样。她那双是天生灵瞳,能在月光下泛出幽微的紫光,据说能通阴阳、窥天机。他这双是后天长出来的怪物,只能看到人的念头,而且看不太清楚,像隔着磨砂玻璃。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的、也许能改变一切的原石。他只是一块被烧裂了的、勉强拼起来的废料。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不是因为怕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神殿里没有什么她看见了会对法净造成实质性威胁的东西。而是因为,她那双眼镜如果留下来,如果她在黑暗中慢慢地、像他当年一样学会了用那双眼睛去“看”,她会看到法净。她会看到他是什么东西。她会看到他那双竖瞳,看到他那颗已经被欲望和恐惧蛀空了的心。她会像他当年捏碎陆大祭司那样,轻易地把他捏碎。

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他挖了她的眼睛,换上了珍珠。珍珠不会看,珍珠不会捏碎任何人。

至于她的舌头——那是他临时起意。她在手术中哭喊得太厉害了,喊爹爹,喊曦曦,喊疼。那些声音穿透石墙,穿透走廊,穿透他禅房的门,像一根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这样喊过,喊的是“娘”。他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出血,喊到声带撕裂,喊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希望再听到这种声音。不是心软,是他讨厌回忆。所以他让常檀割了她的舌头。法净从石台前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另一扇门,走进花晚荞的房间。

她蜷缩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很慢很浅,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白布覆盖着她的眼眶,下面是黑线缝死的眼睑。她不知道他进来了——她的耳朵虽然灵敏,但法净走路没有声音。他练了很多年,每一步落地时鞋底和石板的接触几乎没有声响,像猫,像蛇,像鬼。

法净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在想,她会不会是第二个他。那个能长出新的眼球、能从死亡边缘爬回来、能变成一个怪物的孩子。他已经等了四十年,等了七批灵童,三十多个孩子。没有一个活下来。有的在手术后几个月就死了,有的活了几年但变成了彻底的空壳,连呼吸都需要人提醒。有的被送走了,送给那些愿意出银子的权贵,当养女,当玩物,当某种可以用来炫耀的、活着的、残缺的装饰品。花晚荞是第一个灵瞳融合得如此完美的孩子。她的身体接纳了那两颗珍珠,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就像它们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一样。法净每天让人检查她的眼眶,看有没有红肿化脓,有没有任何异常。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种了一棵草,它自己扎下了根。

这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她也许真的是那个“对的人”。恐惧的是,如果她真的是,那她迟早会长出新的眼睛——不是珍珠,而是真正的、活的、能看到他秘密的眼睛。到那时候,她就不是他的护身符了。她是他的掘墓人。

法净蹲下来,蹲在花晚荞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她脸上的白布。下面是黑线缝死的眼睑,黑色丝线穿过皮肤,打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结,像一排蚂蚁爬在她紧闭的眼睛上。法净看着那些线结,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她眼睑上方,没有碰到她。他在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体里那股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她会长出来的。他知道。

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那些被缝死的眼睑会在某一天自己裂开,珍珠会被新生的组织推出来,然后在空荡荡的眼眶里长出新的眼球。他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眼球——和他一样是竖瞳,还是像她天生那样的紫瞳,还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连他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只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要做一个决定。杀了她,或者被她杀死。

法净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花晚荞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梦里的那种动——像在握什么东西,像在抓什么人的手。她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在笑。一个没有眼睛、没有舌头、被缝在黑暗里的七岁孩子,在梦里笑了。法净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还不叫法净,还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村子里,有一双小小的、肉肉的手,指甲上涂着凤仙花的汁液。有一天隔壁家的小男孩送了她一颗糖,她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融化。那时候她的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法净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两侧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后无声流淌。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走进永昭十二年的冬天。

外面下雪了。法净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睑上,落在他那双竖瞳上。他没有眨眼。雪花在瞳孔上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水珠,从他的眼角滑下去。

那不是眼泪。他不会流泪。他的泪腺在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被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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