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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一夜灯如昼（第3页）

“你看我像不像狐狸精？”她从面具后面露出弯弯的眼睛。

楚茯苓看着她。灯光从面具的缝隙里透出来，苏念棠的眼睛在面具后面亮晶晶的。

“不像。”楚茯苓说。

“为什么？”

“狐狸精没有你好看。”

苏念棠愣住了。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面具后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开始，一直蔓延到颧骨。她庆幸自己戴着面具。

“你……”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了一点不自然的哑，“少胡说。”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握得更紧了。

苏念棠把面具扣回去，继续走。但她牵着楚茯苓的手，握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走到街尾的时候，人群终于稀疏了。苏念棠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交握着的手——她的手指嵌在楚茯苓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她忽然意识到：她牵的不是手腕，是手。

苏念棠的脸红了。她飞快地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假装在看旁边的糖画摊。

“那个……人太多了，怕你走丢。”她解释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楚茯苓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苏念棠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握紧时留下的淡淡红痕——握得太久太紧，指节处的皮肤都泛了红。

“嗯。”楚茯苓说。

苏念棠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抿了抿嘴，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这次，苏念棠走得很慢。慢到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楚茯苓的袖口。楚茯苓没有躲。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苏念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会在她们身后。整条街的花灯、河灯、走马灯、烟火——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把刺桐城的夜空照得透亮。

楚茯苓站在她对面。灯光在她身后，她的脸是半明半暗的。但她腰间的刀柄露在光里——黑色的缠绳末端，那朵海棠花络子被风吹起来，银珠在灯海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像一盏小小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灯。

苏念棠看着那朵花。

“今天真开心。”苏念棠说，“我每年都来看灯会，但今年最好看。”

“为什么？”

苏念棠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回答了。今天人很多。到处都是脸，到处都是声音，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她走在人群里，只看得到一个人。楚茯苓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退成了背景——花灯退了，人群退了，连那条金色的河都退了。今天人很多。但她只看到了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念棠自己先慌了。不是因为“她是影卫”——这个借口她昨天还在用，今天已经骗不过自己了。她慌的是：今晚就是惊蛰。今晚之后，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楚茯苓被迫站在对面，她现在每多看一眼、每多牵一次手，将来就多挨一刀。但她舍不得放手。

于是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手背到身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至少今晚——这条街还是亮的，这盏灯还是亮的，这个人还在她身后。

楚茯苓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掌合拢了一下。掌心里还残留着苏念棠的温度。这温度比满街的花灯都暖。刀是冷的——她握了一辈子的刀，从来没有暖过。但现在刀上有花。满街的灯照着那朵花，也照着她。

回宅院的路上，苏念棠和楚茯苓刚拐出主街，青葙就从人群中快步挤了过来。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找了她们有一阵子了。她先看了楚茯苓一眼，然后凑近苏念棠，压低声说：“大小姐，巷子里有生面孔。两个，穿便服，靴子是制式的。没跟进灯会，在宅子周围转了两圈就走了。”苏念棠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辛苦了。先回去，路上说。”

回去的路上，苏念棠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之前没吃完、一直揣着的小半块一口酥。她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楚茯苓。青葙在前面开路，脚步比平时略快，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楚茯苓接过来，没有问为什么，低头把那半块有些发软的酥咽了下去。

“明天再买刚出炉的。”苏念棠说。

楚茯苓看着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放回袖中，点了点头。

夜渐深，全城的灯火陆续熄灭。锦河上几盏未漂远的河灯还在水面上闪着微弱的光，其中一盏被水洇湿了花瓣，摇摇欲坠。

同一刻，刺桐城外的某处库房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就着油灯核对一张图纸。图纸上标着苏家宅院的布局——正门、偏门、后墙、海棠树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圈。男人确认无误后划燃火折子，火舌舔上纸角，图纸慢慢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堆薄薄的灰烬，被窗外灌进来的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