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峰在手心里掂了掂那盒子,跨前一步,半边身子倾向她,压低声线:「一言,我看这牌子不错,包装够低调,还是你最喜欢的薄荷味,带一盒?」
林一言此时一门心思都在盘算着过几天与父母见面的细节,心不在焉,连头都没抬。她只当他拿的是自己先前唠叨过、开会开到喉咙沙哑急需的润喉糖。
她随口应道:「成啊,你喜欢就拿。挑个持久一点、别太甜的牌子就好。」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静了半秒。
推着购物车的手猛地一顿。聂峰深深看她一眼,随即死死忍住笑,那一双桃花眼里登时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持久一点?林小姐,这可是你要求的。既然如此,那我拿大盒装了?」
林一言这才察觉到他语气里那抹近乎无赖的黏糊,眉心一跳,霍然转过头来。
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她终于看清了那精致铁盒背后,一行用微型字体印刷的英文说明:
UltraThinLongLasting(超薄/持久),以及底下那枚再清晰不过的乳胶避孕套商标。
「……」
林一言只觉一股热气轰地一声直冲耳根,整张脸登时烧得通红。她出来社会做事这些年,自问沉着冷静,偏偏每一次都在这男人面前破功。
她劈手夺过那盒东西,装作若无其事地塞回架上,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聂峰,你再胡说八道,过几天的晚饭你自便,别指望我和你去。」
聂峰顺从地举高双手做投降状,眼中笑意却未减半分,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气音呢喃:「遵命。」
不过这牌子……往后在新屋,迟早是必需品。聂峰低頭暗笑。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正值陆羽茶室午市最热闹的当口。
聂峰的身影一出现在那片老木壁与旧吊扇底下,便已自觉地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落落大方,精明干练。他向两位长辈颔首致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与教养。
瞅着眼前这出众的青年,两老满心的欣慰到底还是自眼角眉梢漏了出来。不过,世伯母心中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嘀咕,到底还是被林一言不幸料中。
这世界哪有真正十全十美的事?聂峰千好万好,偏偏坏在那副过分招摇出挑的外表。在茶室这份极具市井烟火气的老派喧腾里,他好看得有些不切实际。长辈总会觉得男子汉大丈夫,长得太过扎眼,便少了几分过日子的安稳踏实。太漂亮,在婚姻市集里反倒成了一项缺憾。
罢了,这点子挑剔,终究掩不过去老人家那点与有荣焉的欢喜。横竖女儿那脾气向来倔强,前面那么多年全倒贴给了学业事业,如今肯分点心神出来,看看工作以外的人间风景,已是谢天谢地。
林父搁下茶杯,不知怎地,话题从港岛的旧志扯到了色彩上。林老先生一生最得意的闲时爱好便是铺纸挥毫,此时谈兴正浓,眼神里带了几分自负。「这几年外面流行的那些现代画,我是看不懂了。几条杠、几块颜色,便说是划时代。依我看,画画到底还是讲求个骨法用笔,底子不扎实,全是虚妄。」
这话有些主观,却是老一辈艺术爱好者常见的固执。
聂峰微微侧过身,听得极其专注。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着林父的目光,看向茶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清雅字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世伯说得极是。传统国画讲求气韵生动,那是千百年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线条骨架。不过有时读建筑图则久了,看西方现代派,倒觉得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拆解空间。」
「哦?」林父挑了挑眉,转头看他,「怎么个拆解法?」
「就拿蒙德里安(PietMondrian)或者罗斯科(MarkRothko)来说,」聂峰答得落落大方,语气里没有半点后生晚辈的浮夸,「初看不过是格子与色块,但在我们眼中,那其实是极致简化后的城市平面与光影。香港都在盖一式一样的摩天水泥森林,有时候回头看那些看似抽象的线条,反倒能找回一点最纯粹的比例美。这与伯父作画时讲求的『留白』,在我看来,其实是异曲同工。」
林父活了半辈子,最恨晚辈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但聂峰这番话,却把西方现代艺术巧妙地引申到了建筑专业,甚至还捧了传统国画的「留白」一手,听得老先生心花怒放。
「留白,知易行难啊。」林父点了点。眼底的激赏又多了几分,「现在的人恨不得把画纸填满,把名利塞足,哪里懂什么叫退一步。你这年轻人,看事情倒有几分风骨。」
林母在旁看着,笑眯眯地给丈夫夹了一件烧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坐在一旁的林一言依旧冷眼旁观。她优雅地喝着茶,心中不免暗暗冷笑。聂峰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那副过分招摇的外表下,偏偏长了一颗玲珑剔透的七窍玲珑心。他懂得用建筑师的眼睛去看老先生的画笔,既不显得谄媚,又把姿态做到了十足的漂亮。
林母笑眯眯地亲自提了茶壶,为聂峰斟上半杯普洱,这才状似无意地把话头带到了正题上:「阿峰,你和一言在R&G也做了好一段日子,天天听你们加班,真是不容易。现时二零零一年,全港经济都在转型,对于往后的路,你个人有些什么打算?」
她以为聂峰会用他一贯无懈可击的得体辞令,说些「争取早日进董事局」或「开拓内地市场」的宏大蓝图。
然而,聂峰却放下了筷子。
他那副过分招摇、好看得有些不切实际的面容上,此时竟敛去了所有社交场合的客套,换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
「伯母,不瞒您说,」聂峰直视着林母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R&G确实栽培了我。这样大的公司里,确实学到很多,自己成长了不少。也令我看到自己真正的能力和兴趣。我希望在末来,自己出来办一家小型的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