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峰的脚步放得很慢。栈道的另一侧是险峻的山崖,透过繁茂的树丛缝隙,可以俯瞰到下方整个维多利亚港与错落有致的摩天大楼。那是他们平日里为之殚精竭虑、不断用图纸去解构与重塑的水泥森林。然而此时,聂峰看着那片景色时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精明,反而多了一种单纯的、带点孩子气的凝望。
走到一处历史悠久的英式石亭旁,这里视野豁然开朗,一阵强烈的山风裹挟着山谷间的雾气迎面吹来,夹杂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泥土香。林一言穿得单薄,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手不由分说地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直接带进了他大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的空间极其狭小,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聂峰的力道很稳、很紧,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点霸道的承诺:不放手了。林一言紧绷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软化,顺从地与他十指紧扣。
午后,他们在山顶餐厅(ThePeakLookout)坐下。
这栋由百年古老石屋改建的餐厅,有着洗尽铅华的红砖与墨绿窗棂,依山而建,与周遭的葱郁林木融为一体。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头保留着爱德华时期的石结构与壁炉,天花板上黑色的木梁下挂着温暖的吊灯,地板是带有装饰艺术(ArtDeco)线条的复古拼花瓷砖。这里曾是旧日官绅与洋人的落脚点,岁月在厚实的石墙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洗不掉的殖民地旧时光风情。
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透过格子玻璃窗往外看,是草木扶疏的户外花园,几株有些年岁的九重葛正开得热烈。
聂峰从裤子后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Moleskine笔记本,习惯性地拿着钢笔在纸上涂鸦。林一言喝着茶看着他——那双纤长的手,此时正放松地在纸上勾勒。
林一言凑过来看,发现他不是在画任何建筑结构,而是在勾勒她刚才在卢吉道吹风时,头发被吹乱的剪影。线条不再是死板的几何透视,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流动的弧度。
「线条太硬了,我有这么严肃?」林一言笑着吐槽。
聂峰停下笔,忽然抬头看她。又是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进她心底。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清冷与自嘲:「这几周在办公室,我脑子里全是这张脸,那会儿画得不好。」
林一言心头一震。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那段日子里,这个看似处之泰然的男人,其实和她一样焦虑、无奈。
看着那幅画,她眼神动了动,随即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本崭新速写册,轻轻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这不是旧的那本。」她指了指那本线圈还锃亮的册子,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分调侃与九分看穿的笃定,「在丢了旧的那本之后我再买的。就是那本……其实被你偷偷捡走、又藏起来的旧本子。」
桌对面的聂峰手上的钢笔微微一顿,那双平日滴水不漏的眼睛,此时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当场抓包的局促。
林一言翻开了其中一页。
那是一幅用铅笔细细描摹的素描,画的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腱修长,带着一种建筑师特有的、极具力量感的线条。
「这是当年在永定,把我从泥泞和暴雨里拉出来的那只手。」
林一言轻声说着,伸出指尖,顺着纸张上铅笔留下粗糙颗粒与微凹的笔触,无比温柔地、缓慢地摩挲着。夕阳从山顶餐厅的格子窗格洒进来,将她的指尖和纸上的阴影都染成了一片暖金。
她抬起眼,迎着聂峰微微震动的目光,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无比清晰:
「这一年来,我常常会在这里,和它再触碰。」她终于也在他面前坦白地认了输。
餐厅里隐隐传来老式黑胶唱片的爵士乐。聂峰像是被施了想定身法,原本拿着钢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缓缓伸出那只曾在暴雨中拉过她、此时正沾着些许墨水的手,隔着大理石桌面,温热而坚定地覆盖在了林一言的速写册上,将她的手指,连同那幅画,一并扣在了他的掌心里。
聂峰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极热,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涌向她的心房。
「一言,」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大拇指安静而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眼神里充满羾绻,「你记不记,得那天永定下着多大的雨?」
林一言微微点头。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我把你拉上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湿透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子怎么倔得像块石头。」聂峰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繁华夜景,忽然低声问:「一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一言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今天是2001年7月8日。」聂峰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满是温柔,「是我的生日。也是一年前,我们启程去永定考察的那一天。」
林一言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热,她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轻声说道:
「幸好,我赶得及在这一天,又再和你一起。」
话音刚落,林一言没再给自己退缩的余地。她站起身,绕过那张精致的大理石方桌。
在山顶餐厅忽明忽暗的烛光与老式爵士乐中,她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聂峰。
这是个毫无保留的拥抱。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环过他宽阔的肩膀,死死攥着他背后那件质地极佳的棉质衫。熟悉的古龙水香混杂着滚烫的体温,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聂峰显然没料到向来被动内敛的林一言会这样热烈。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所有的克制在刹那间瓦解。他一只手紧紧扣在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宛如最精准、最无可摧毁的钢筋结构,死死箍住她的腰,狠命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