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明厅人多得很,但良久没有动静,杜氏不说话,慕玉青更不会说。
杜氏平复怒气缓缓呼吸,冷冷嘲了一句,“没大没小。”
“自是不比姨娘有分寸。”慕玉青淡道。
杜氏差点一口鲜血涌上来,她又猛拍一桌,“现在金蛰被打得下不来床,你可知错!”
抱酥挺直腰杆立在慕玉青身后,闻言心里又是一个白眼,打的脸,竟是脚出了毛病。
“姨娘想如何?”
杜氏朝胡嬷嬷那边一瞧,胡嬷嬷接了杜曼娘的眼神,接话就道:“二小姐打了金蛰,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夫人的脸,伤了西院的脸面,夫人念及二小姐年纪小不予计较了,可奴觉得,哪有小姐越俎代庖管到父亲后院来的……”
慕玉青打断她的废话,看着杜氏,“姨娘想如何?”
“自然是打回来。”杜氏揉了揉她白皙分明的指节,淡声道。
慕玉青有些忍不住笑,你说杜氏蠢笨,但她又有点小手段能得慕有义欢心多年,不收通房不纳妾,你说她聪明,这么没脑的话都能脱口而出。
《梁律·家法》有言,姨娘不可对嫡出子女动粗,这是宗法底线,哪怕是天大的过错,嫡出子女也只能由老夫人或主君主母来处置。
可回想起梦中种种,母亲去后,被送到庄前,她在慕家的那几年,掌掴罚跪打板子,这些她哪些没挨过杜氏的罚?
梦中的她明知道杜氏没有权利打罚她,却也没有办法说动阻止,回回被打得浑身淤青,身心俱疲,那时是她年幼无助,可现在不同了。
慕玉青秀眉一扬,“打?是要我再扇她一回么?但我瞧着姨娘说话不过脑,这巴掌合该给你才是,免得出去乱说话,败坏门楣。”
胡嬷嬷当即一愣,瞪大双眼,震惊地无以复加,这二小姐怎的油盐不进了?
杜氏一张美丽的脸庞霎时染了愠怒,好、好得很!这下她真信了!慕玉青真敢给她使脸色,她真敢打她的脸!
慕玉青对上杜氏敌恨的目光,微微一笑,“说起管到西院的事,姨娘本就不该独立一院落,你说我管到了你的院子,传道出去,人家怕是会让人笑话慕家没规矩,区区姨娘都能住独院摆谱。”
为了分清正妻和妾室地位,自古以来妾室通房都是和下人一起居住,除了皇宫的妃子王爷的侧妃,高门大户里极少有姨娘能单独一院落的,否则就是目无尊卑,有违礼制。
“你!”杜氏咬紧银牙,可慕玉青说得都是真的,杜氏连辩驳都无处辨。
她先是唤她作姨娘这个屈辱的称呼,后是驳斥她的话,杜氏心火早已烧得三丈高。
换作之前,她早就把慕玉青扯过来狠抽一顿解气了,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西院,而是老爷的西厢,不是她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一想到这,斜刺里,杜曼娘突然捕捉到一块蓝衣袍,她脸色愠色霎时消散,不见了踪影。
杜曼娘垂眸掩饰眸底浓浓恨意,就听她轻声叹了口气,捏着手上的绢帕慢慢绞了绞,面露苦涩犹豫,“我也只想着你能学好。”
从慕玉青这个角度看,甚至能看出她眼睑下的些许晶莹。
她瞧着伤心失魂极了,慕玉青却是知道,这房里肯定是多了人,不然杜氏怎会突然装成这副死模样。
不用猜,这人定是她的父亲。
果然,一记沉厚的男嗓在明厅响起,“怎么都在这?”跟在慕有义身后的,还有慕家两姐妹,一家人倒是齐聚一堂了。
大户人家家里,正室未生出嫡出子女时,妾室通房是不准私下里怀孕的,可慕府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慕玉青很好奇,慕有义这么好面儿,在面对同僚,解释他突然多出的两个宝贝女儿,还是两个时,老脸羞不羞。
“见过父亲。”慕玉青朝慕有义屈膝一礼。
慕有义心里念着傅家送银的事,知道此时得俯就慕玉青,他轻咳一声“你姨娘罚你也是为你好。”
正院的丫鬟婆子目瞪口呆,这下连老爷都变了口!
杜曼娘眉头狠狠拧着,慕有义怎么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她只是个姨娘,如此下她的面,她日后还怎么立威?
杜曼娘心有有怨气,但不会表现出来,她在老爷眼里向来是娴静得体的。
慕家两姐妹在原地愕然,爹爹对娘亲向来百依百顺,两人就没有红过脸,今日爹爹怎么与慕玉青同站一边了?
慕有义心里却是在想,刚刚慕玉青的话倒是点醒他了,在升迁这档子紧要关头,官员言行皆受严格管控,不仅上峰看着你,同僚也想着要揪你的错。
当今陛下最重尊卑等级分明,最讲家风严整循规,一旦被人抓住小辫,轻则挨一句训,重则有可能会丢了乌纱帽永远翻不得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慕玉青如实道来:“金蛰今早依着杜姨娘的吩咐来问候女儿过冬所需,但她不由分说地先抢东西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杜姨娘纵容刁奴打压女儿,我自是不信姨娘是这种人,为了姨娘的一片苦心,保住二房内院脸面,女儿只得狠下心罚金蛰了。”
闻言,慕有义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明白事理就好。”
“玉青也知此事办得过了火,遂自请去庄子上反省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