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容起身,出列,向御座盈盈一拜,声音清越:“贵妃娘娘抬爱。今日良辰,有诗有画有舞,臣妾不才,愿献箫一曲,添一份清音,以贺佳节,亦寄……思乡之情。”
朱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难辨,只微微颔首:“准。”
宫人奉上那支朝鲜洞箫。晚棠执箫而立,一袭绯色宫装,在满殿华彩中,反衬出几分清寂。她闭目凝神片刻,将箫抵近唇边。
清越的箫声,自她唇边流泻而出。初时是众人熟悉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朝鲜古调,哀而不伤,婉转低回。她指法尚不算纯熟,但那份沉浸其中的专注,与旋律中自然流露的怅惘,已足以令人侧耳。
席间私语渐歇。太子朱高炽凝神听着,不时颔首。汉王朱高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看似落在案上,余光却如冰冷的钩子,锁着殿中那抹绯色。朱棣倚着御座,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晚棠渐渐忘却了周遭。澄瑞亭临水,箫声遇水,更添空灵。她仿佛又回到了长春宫那个练习的午后,心中的郁结、彷徨、对远方不可及的渴望,都随着气息灌注到箫管之中。
就在古调将尽,众人以为曲终之际,箫声陡然一转。
一股截然不同的旋律,如月光破云,如鲛人夜泣,悠然而起。它更空灵,更凄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神性的孤独与辽阔。音符仿佛有了翅膀,挣脱了地域与时空的束缚,在雕梁画栋间盘旋上升,直欲穿透那高高的穹顶,飞向渺远不可知的天际。
“大鱼的翅膀已经太辽阔,
我松开时间的绳索,
看你飞远去看你离我而去,
原来你生来就属于天际,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回最初的相遇。”
晚棠在心中默念着那无人知晓的歌词,只觉得眼眶发热,魂魄都似要随着这箫声散去。
满殿寂然。这陌生的、动人心魄的旋律,让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不仅是技艺,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诉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面盘旋不去。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是太子率先抚掌,打破了沉寂:“妙!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贤妃娘娘箫艺超绝,更兼情真意切,尽显朝鲜贵女风范,实乃今日盛宴点睛之笔!”
太子一言,如石投水。众臣恍然,纷纷附和称赞,将方才那瞬间的异样感受,归结于贤妃娘娘技艺高超、情感真挚。“朝鲜贵女”、“名不虚传”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汉王,慢慢饮尽了杯中残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终于从晚棠身上移开,投向御座之上,那神色莫辨的帝王。
朱棣缓缓露出一丝笑容,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尤其在几个此前上过奏折的臣子脸上微微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爱妃此曲,情深意切,箫艺亦精。可见流言止于智者,有心有耳之人,自能分辨何为真,何为假。朕之爱妃,出身尊贵,品性端淑,名副其实。”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王贵妃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崔美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
宴席继续,似乎一片祥和。只有晚棠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微微发凉。她退回了座位,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来自御座的方向。
夜深,长春宫。
晚棠散了发髻,任由一头青丝如瀑泻下,正用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发。芝兰已被她打发去歇息,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夜露的微凉。她还未及回头,便被人从后一把抱起,落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瞬间将她包围。
“棠儿今日的洞箫,吹得极好。”朱棣将她紧紧搂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尤其是最后那一段……闻所未闻,缠绵悱恻,直教人……”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心生伤怀。”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这男人不是马上天子么?怎的还对音律如此敏锐?她强自镇定,靠在他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陛下取笑了。臣妾不过是……想起娘亲了。”
她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