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道:“嗯,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盯着那些绣娘绣就行。主要还要多陪陪朕。”
晚棠顺势道:“这舆图只怕需要绣个一年半载了。臣妾的两个丫头——墨竹善织绣,映雪善统筹,臣妾想把二人暂时借调到司织坊去。这样她们就可以代臣妾日夜盯着绣娘们,臣妾也不耽误日日来伺候陛下了。顺便也让二人历练一番,多学点东西。待舆图完成,她二人再回到臣妾身边,也算是更加得力了。”
朱棣沉吟了一刻:“如此一来,那你身边就没有亲近的贴身宫女了。徐寿说,给你选的新宫女,你并不要。”
晚棠靠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臣妾殿内还有桃红和菊香,也陪了臣妾十年了,是陛下也信得过的老人,加上刘姑姑,已经够了。臣妾现在就想清净,然后——”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唇,
“臣妾大半时间都想陪着陛下,只跟陛下在一起就好了。其他人,都不重要。”
朱棣听到了一番他极为满意的答复,甚至是他期盼了十多年的乖顺答复。可是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爱听的,可组合在一起,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又无可指摘,只能笑着道:“都依你。”
回到长春宫后,晚棠命映雪和墨竹收拾东西,明日便随她入尚功局,将名册档案调入司织坊。
墨竹万分欣喜,谢了恩便去准备了。只有映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直到夜晚,她为晚棠梳洗完毕,送晚棠上榻的时候,忽然在榻前跪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晚棠叹了口气:“映雪,是好事啊。以后说不准你还可以做个尚仪女官。你有前途,阿宁也会为你开心的。”
“娘娘,可是您一个人怎么办?”映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这长春宫里,就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奴婢可以去司织坊替娘娘办事,但能不能还让奴婢回来日日贴身伺候?”
“本宫又不是三岁儿童了。一个人又如何呢?谁活到最后不是一个人。”晚棠的声音很平静,“不必为本宫操心。你也要告诉墨竹,舆图完成前,谁都不准再踏入长春宫。倾力盯紧绣娘,完成舆图,再回来复命。”
映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娘娘?是奴婢两个犯了什么事,惹娘娘不快了,要赶我们走?”
晚棠摇了摇头:“映雪,你做的一直都很好。我只是希望你活得,能比芝兰更安稳些。”
她看了一眼外间立着的桃红和菊香,斟酌着措辞:
“本宫每隔几日就会入司织坊查看舆图进度,你们还能见到本宫的,不必如此紧张。你们把差事办好,为陛下分忧,就是为本宫分忧。本宫乏了,退下吧。”
映雪起身,替她最后整理床帐。
晚棠躺下来,在映雪即将放下帐子的时候,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
“映雪,你和墨竹,互相照应,多多保重。我只能帮到这里了。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她没有看映雪的表情,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映雪退下后,晚棠没有立刻躺下。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长春宫彻底安静下来。然后她坐起来,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了一只陶罐,里面放了一些徐姑姑做的蜜饯,她想她的时候就会打开看看。
原先包裹的油纸密信,在见过顾念后,晚棠在涿州行宫便焚毁了,没有再带入宫里,以免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不再需要退路了,她有自己的归路。
她打开盖子,那股熟悉的清香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徐姑姑还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娘娘每个季节都能吃到奴婢晒的果脯,就不会想着奴婢哭鼻子了”。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感受着徐姑姑的手温。那股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苦涩。
她想起那年被禁足在长春宫,差点被活活饿死。徐姑姑和芝兰冒死送进来的食物,她就是这样藏在床头柜里的,但是她唯一信念就是——要拼命活下去,要为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要替徐姑姑养老,要想办法送芝兰出宫。可是最后,没有一件做成了。
她放下蜜饯罐子,又从床头柜的深处摸出了那张泛黄的符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李晓棠。姚广孝画的,顾念施法的,她回家的票证。她仔细地抚摸着那张纸,指腹划过每一道墨迹,像是在确认它还真实地存在着。五个月,还有五个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顾念教她的每一个细节——天寿山,长陵,祾恩殿,东北角第一根金丝楠木柱。她穿越来时就是在那里的地上,捡了张写着“林晚棠”的黄符。她应该能找到那个位置。只要能进到长陵,就不成问题。
可是——究竟是什么契机,能让刚刚搬来北京、志得意满的永乐皇帝,前往他未来的陵寝向天祈福呢?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想了很久,没有想到答案。
她把黄符重新折好,放回床头柜深处,又盖上那只蜜饯罐子,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能回家的!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