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呼吸粗重而滚烫,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一场大火里逃出来:“棠儿——我梦见奉天殿的脊兽在夜里发光。”
晚棠没有说话,只是让他抱着。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种她极少听到的、近乎脆弱的不安:“这是不是上天在示警?它到底认不认可朕这个皇帝?钦天监这几日一直在报异象,说是星象有移,风向有变。”
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朱棣,你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北京是你的龙兴之地,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你就是大明的天子。”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他没有松手,依然把她箍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那些梦魇就会重新把他拖回深渊。晚棠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直到他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开眼面对黑暗。
这样的情形近来愈发频繁了。朱棣的噩梦越来越多,几乎每夜都要惊醒一两次。有时是梦见奉天殿的脊兽在燃烧,有时是梦见南京的雨水倒灌进金銮殿,有时是梦见那些他杀过的人站在午门前等他。
晚棠时常睡不好,半夜需要这样抱着他、安慰他,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是天子,你是天命所归,你的都城会万年永固。
可当天亮了,他又会是那副“天地都奈何不了朕”的永乐大帝的模样。他穿戴整齐,走出乾清宫,接受百官朝拜,用那副坚不可摧的面具面对整个世界。
只有晚棠知道,那个在深夜瑟瑟发抖的男人,和那个在白日里睥睨天下的帝王,是同一个人。他纵使从不肯承认自己“杀错过人”,但他一直都深深不安着。
即使他搬离了那座带血的南京紫禁城,稳坐在北京紫禁城的龙椅上,午夜梦回时,那些不敢承认的念头还是如影随形,纠缠着他:
我杀了太多人,上天会不会降罪这座新城?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甚至在早朝时怒斥了钦天监——说他们故弄玄虚、危言耸听,再敢妄议天象便以妖言惑众论处。但是傍晚批完折子,朱棣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带晚棠登上城墙看日落了。他开始经常带着她走到乾清门广场,在空旷的汉白玉平台上站定,遥遥凝视着南边那座巍峨的殿宇。
奉天殿矗立在暮色中,金黄色的琉璃瓦吸收了最后一抹天光,沉静地、庄严地、不容置疑地占据着整座宫城的中心。他不说话。晚棠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一遍一遍地确认。
确认那座殿宇还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那里,确认它依然属于他,确认他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奉天殿的脊兽上,久久不移。
晚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朱红色的宫墙和立柱上。那样鲜红的颜色,在暮色中几乎要燃烧起来。六百年后,这红色会被风雨侵蚀成暗淡的褐,会被游人抚摸得斑驳,会褪成一种温和的、陈旧的时间的颜色。而现在它还是崭新的,锋利得像一道伤口。
她现在踏过的每一块砖,也许回家后还可以再来踏一次。那时她不用跪拜,不用惶恐,不用在深夜里安抚一个不安的帝王。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戴着耳机,背着相机,在故宫里享受一个宁静的午后。她会在乾清门广场上停下来,看一看脚下的砖,想一想——我曾经站在这里,以另一个身份。那时候她不会再害怕了。
忽然,她的手腕被朱棣抓住了。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融化在暮色里。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奉天殿的方向,但他的声音传来:
“棠儿——你不会离开朕吧?”
晚棠心下一惊,但很快低下头,用垂落的发丝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慌乱。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柔和:
“陛下,臣妾不是正在您身边呢?”
朱棣没有接受这个回答。他转过身,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答应朕的——永远陪着朕。你再说一次。你永远陪着朕。”
晚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恐惧。他害怕了。这个手握天下的男人,在害怕她离开。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浮起那个她练习了无数次的、完美的笑容:
“臣妾会永远陪着陛下的。哪儿都不去——就在陛下身边。”
朱棣凝视着她,凝视了很久很久。久到晚棠觉得自己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他才别过脸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转身走向乾清宫。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寝殿,他将她抱上榻,疯狂地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那不是温存的吻,是确认——确认她还温热,确认她还柔软,确认她还在他怀里,确认她依然臣服于他。
他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证明她没有离开,证明她依然属于他。晚棠没有抗拒,她一遍一遍地说着那句他爱听的话——
“棠儿,是朱棣的。”
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这个不安的男人。她用柔软接纳着他,她的手臂环抱着他,她的嘴唇说着他想要的承诺。
在欢愉与疼痛交错的间隙里,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清醒地知道——
他抓不住的,是人心。
还有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