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晚棠前去西暖阁为朱棣查看腿疾。她进去时,他是站在案前的,下颚绷得紧紧的,执笔在一长卷上,久久未下笔。他摆了摆手,示意晚棠不必上前看腿。
晚棠退立一旁,看了一眼那长卷,只写了三个字:
“罪己诏”
晚棠想起那年在塞外,她快死的时候为林文正要个清白名,他回答说“朕此一生,从未判过冤假错案”。一个终其一生绝不认错的皇帝,面对“天道示警”,他终于要认错了吗?可前几日,他还志得意满地带着晚棠看他一手打造的北京城,如今却惊慌到需要向天认错了。强大如朱棣,也有认错的时候?
他终于下笔。一笔一划,一字一顿地书写着。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放下了笔,他向晚棠招了招手。晚棠走上前,看到那长卷上写着:
诏曰:
奉天、华盖、谨身三殿,昨夜雷火延烧,荡为灰烬。此非偶然,乃上天垂戒于朕。朕承天命君天下,不能敬天勤民、修德省身,致兹天谴,实朕不德之咎。自今避正殿、减膳撤乐,益当洗心涤虑,克谨克畏。
凡朕政事阙失,卿等悉直言无隐,朕不罪言者。诸司悉罢不急之务,清心修省,以答天戒。三殿焚毁,俟年谷顺成、民力稍纾,别议重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昨日雷击既是天道示警,朕要以此罪己诏回答天戒。广开言路,听取谏言。”朱棣顿了一下,“三大殿——朕不会再重建了。留给后世子孙吧。”
“陛下圣明。”晚棠顿了顿,“既是天灾,那营造宫殿的匠人,是不是也可以轻罚了……”
“天灾便是天灾。朕不拿匠人祭天。”晚棠松了口气。
她又看了一遍那罪己诏,心里明白这与其说是罪己诏,倒不如说是朱棣的“天问”。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被天罚。他甚至要广开言路,让臣子来说说他错在了哪里。
可即便他说“直言无隐”,随后几天前面还是传来了消息——那些直言上谏“迁都非是、劳民伤财、致天降戒”的老臣们,被杖责、下狱。
他还是那个永不认错的——朱棣。
此后,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无惧无畏的永乐大帝。可是当夜幕掀开,他会蜷缩在晚棠的怀里,像个受了惊的孩童一般。晚棠抱着他,柔声安抚着他,也难以阻止他的梦魇。
一日,他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额上大汗淋漓。晚棠试图叫醒他,他睁开了一双赤红的眼,满是杀意。可当他看清面前是他最安心的女人时,他死死地抱住了她。
“朕刚刚梦见——父皇在鞭打碽妃。他说她生出了个不肖子孙,不尊他的继承、不尊他的都城、也不尊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建文……建文也在一侧。他拿着烧红的铁裙,要给碽妃穿上……”
“这都是梦,只是梦,陛下。”晚棠轻轻拍着他的背,“您守护的大明江山,您捍卫的北京都城,都是您的功绩,列祖列宗都看在眼里。您看,那雷劈的也只是房子。北京天干物燥,它就只是一个意外呢?并没有其他的含义呢?您这几日太紧张了,容易梦到不好的事情。放轻松……放轻松就不会了。”
他颤抖着继续道:“妙云……妙云去求情。建文说,要她一起受刑……”
晚棠拍了拍他,思忖了良久,开口道:“徐皇后应该在天寿山吧?要不要,过阵子去看看?”
他从晚棠怀里直起身,望了望窗外道:“姚广孝也在天寿山督建。让他好好准备一下,一道向天祈福,告慰列祖列宗。”
晚棠向前抱住朱棣的腰,把头垂下,埋在他的胸口:
“陛下,您以前说,百年后让臣妾与您生死相随,长伴地下。臣妾如今愿意,能否恩准臣妾一道去天寿山,看看未来长眠之地呢?”
“棠儿……”朱棣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他捏起了她的下巴,但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神情。他的额头紧紧抵着她的,他爱怜地摸着她的后脖颈:
“乖棠儿。朕的好棠儿,朕没看错你。”他激动地把她搂在怀里,“好,朕带你去看看。棠儿不怕,朕还能活很多年。朕活一日,你就是朕的珍宝暖玉。就算走,朕咽气前,也看着你风风光光地走!”
“好,陛下。那臣妾这个权贵妃,也可代后宫为徐皇后祈福了。”
晚棠的声音温柔而平稳,“陛下可以安睡了。”
晚棠拉着朱棣躺下,在朱棣温暖的胸膛里,她只感到无边的冷意。
夜还很长,归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