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小陈,你知不知道,朱棣有个权贵妃,是不是也葬在这附近?”
小陈皱眉道:“权贵妃?朱棣没有一个贵妃姓权的啊,这听起来不是汉族姓氏。”
他忽然眉毛一展,恍然大悟,“你说的不会是权贤妃吧?那个朱棣后来最喜欢的朝鲜妃子?”
晓棠点头如捣蒜:“对!就是权贤妃!她葬在哪里?”
小陈了然一笑:“她可没封到贵妃!朱棣可喜欢她了,一进宫就封了贤妃,四妃之首!只可惜年纪轻轻二十二岁就死了,还是跟着朱棣第一次北伐途中死的,说是突发急症,就地葬在了山东,可没埋进这片皇陵。”
晓棠的心一阵慌乱:“二十二岁?山东哪里?是海边吗?”第一次北伐,她没有死啊。只是快要死了,被顾念救了回来。山东,是那片他们一起看日落的海吗?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山东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现在就叫‘娘娘坟’了。应该没在海边,在山里头,哪有那么浪漫啊,还沧海桑田的。”
小陈笑道,“朱棣那么多妃嫔呢,不都后来殉葬了?早点死也好,朝鲜来的那几个妃子,后来殉葬死的可惨了!”
晓棠没有再问了。那些他嘴里的妃子,都是她曾经见过的鲜活的女人,她们都随着朱棣殉葬了。这害死人的封建制度。原来,朱高炽还是没有打开废除殉葬的先河。徐姑姑最后留下的那三条生路,半数都不成了。还好,她回来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搜索权贤妃的资料。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权贤妃,朝鲜太宗朝贡女,永乐七年入宫,八年随征北伐途中病故,葬于山东。今济宁汶上县南旺,地方志记为“明权妃墓”,俗称“娘娘坟”。
第三日,晓棠买了去山东济宁的高铁票。
到了汶上,又转当地的乡村巴士,一路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司机在一个岔路口把她放下来,指了指远处一片麦田中间隆起的小土丘:“就那儿,娘娘坟。没啥好看的,就一个土包。”
晓棠道了谢,沿着田埂走过去。
六月的山东,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和裸露的黄土。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走近了,才看清那座“娘娘坟”,确实只是一个土包,大约两人高,底部用青石垒了一圈矮墙,显然是近年修缮过的。
墓前立着一块石碑,不高,大约半人,碑面风化得很厉害,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明权妃之墓”。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没有详细的生平介绍。只有一个妃号,和一个朝代。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这就是林晚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一个土包,一块碑,和一个被遗忘在麦田里的传说。
她绕着坟墓走了一圈,四面环山,没有她当年和他看日落的那片大海了啊?为什么朱棣要把她从天寿山运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下葬呢?并且修改了所有死亡信息?
晓棠抬眼看到,墓的北面和西面是连绵的丘陵,东面和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站在墓南侧,眯起眼望着那片开阔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六百年的沧海桑田,那片海退了?
这,就是那片海!
她想起自己在那张纸条上,偷偷写过的话:“我们还能一起看海吗?能陪我下车海边坐会儿吗?最好只有朱棣和晚棠。好难啊。”
他一定是看到了。他真的把她葬在了海边。
只是六百年过去了,这里没有海,也没有他了。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基的青石。石头很粗糙,表面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干结的泥土。
她的手指沿着石缝慢慢滑过,忽然停住了。在墓基南侧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她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风化形成的裂纹,是人工刻上去的。
她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苔藓和泥土,凑近了看——两个字,笔画已经很浅了,像是被多年的风雨磨去了大半,但那属于他的遒劲字体,依稀可辨:
“棠棣”
她蹲在那里,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一动不动。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风带走了她压抑的呜咽声。
六百年,海都退了,属于他们的记号,依旧不灭。
晓棠对着风轻声说:
“棠儿是朱棣的。”
“棠儿永远陪着朱棣。”
“看沧海桑田,”
“风轻云淡。”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