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三十一年,深秋。
距离长公主江绮年和亲,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发生了许多事。乌桓人果然如预料的那般,在得到长公主后的第二年便撕毁了合约,重新开始在边境烧杀掳掠。朝廷几次派兵征讨,都因将领指挥不力或粮草不继而无功而返。边关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京城,每一封都浸着血。
也正是在这样连年征战的光景里,叶凌虚横空出世。
天元二十九年春,乌桓铁骑犯边,云州告急。叶凌虚以十九岁之龄请命出征,率三千轻骑昼夜兼程,在乌桓人攻破云州的前一夜赶到,以一记漂亮的突袭击退了敌军前锋。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
一个女子领兵打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朝中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御案,说叶家目无纲纪,说叶凌虚哗众取宠,说陛下若纵容此等荒唐事,必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然而三个月后,当叶凌虚带着乌桓将领的人头和边境三百里失地的捷报回到京城时,所有的弹劾都变成了颂扬。
皇帝江世锦龙颜大悦,封叶凌虚为镇北将军,赐金印紫绶,开府建牙。
又一年,叶凌虚率部深入草原,在蒲奴水畔大破乌桓主力,斩首万余,俘虏无数。乌桓可汗派遣使求和,愿意称臣纳贡。
那一战之后,叶凌虚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位列三公,手握天下半数兵马。
一个女人,二十二岁,走到了无数男子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位置。
而江御琼也已经十九岁了。
四年前长姐和亲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贪玩,不再逃课,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日落后还在研读兵书。皇贵妃虞氏既心疼又欣慰,却也知道女儿心里那团火,谁也浇不灭。
这四年里,叶凌虚大半时间都在边关。每次回京述职,她都会在第一时间进宫。两个人在椒房殿的廊下坐着,一壶茶从热喝到凉,说话不多,却比千言万语都让人安心。
“殿下又瘦了。”这是叶凌虚每次见面必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心疼。
“你又受伤了。”这是江御琼每次回答的话,目光总要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在流淌。那些东西像暗河一样在两个人之间奔涌,却从不曾溢出地表。
天元三十一年的这个秋天,叶凌虚回京的阵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大军凯旋,从北城门一路排到宫门口,百姓夹道欢呼,掷果盈车。叶凌虚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如霜雪。她的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二十二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沉稳得多,像是已经在沙场上活了半辈子。
江御琼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个身影,心跳得厉害。
四年前她送长姐出塞,那时候她发誓要让这一切终结。四年后,叶凌虚替她兑现了一半的誓言。
可还差一半。
乌桓人虽然元气大伤,却并未覆灭。长公主江绮年依然在草原上,生死未卜。这些年零星传回的消息没有一条是好的——可汗喜怒无常,长公主屡遭折辱,膝下虽有一子,却因是汉人血脉而不受宠爱,被乌桓贵族视为眼中钉。
江御琼不敢想象,那个曾经为她梳头簪花的温婉女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每次想到长姐,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大军入城后的第三日,宫中设宴庆功。
宴席设在太和殿,百官齐聚,觥筹交错。叶凌虚坐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面前摆满了御赐的美酒佳肴,她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那些阿谀奉承的敬酒被她一一挡了回去,眼神始终淡淡的,像是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江御琼坐在女眷席上,隔着一道珠帘,远远地望着她。
她们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相遇。叶凌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江御琼看见了。
她心里一酸。
她想,她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每次回京都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说几句体己话,她就又要走了。
宴至中途,一名内侍匆匆走入殿中,脚步仓皇得近乎失态。他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可江御琼还是看见了——父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皇帝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酒液溅了一桌,在金盘玉碗之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再说一遍!”
内侍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北境急报,乌桓大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南下,已破云州,守将……守将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