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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的开始（第1页）

天元三十三年，五月初十。

这一日的太阳升起得格外缓慢。寅时三刻，天边才泛起第一线鱼肚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还在晨雾中沉睡，承天门的城楼上便已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他们的铠甲上凝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三万禁军将宫城围得铁桶一般，每一道宫门、每一条甬道、每一处要害都有重兵把守，刀出鞘，弓上弦，连一只飞鸟都休想轻易掠过。

叶凌虚寅时初刻便已登上了承天门城楼。她一身银甲，白袍如雪，手按那柄刻着寒梅的长剑，面容冷峻而沉着。从城楼上往下望去，承天门前已经聚了不少官员，朱紫官袍在晨光中挤挤挨挨，像一群不安的鸟。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不时抬头望向城楼，目光复杂。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城楼上的那些弓弩手，箭已在弦上，扳机扣紧，只等一声令下。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登基大典，要么是蜀王登基，要么是二公主摄政。无论哪种结果，都轮不到他们做主。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没有说话的资格。

卯时正，钟鼓齐鸣。

景阳钟沉重悠远的钟声从宫城最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胸膛发颤。承天门的正门在钟声中缓缓打开，朱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是历史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从承天门穿过午门，走过太和门，一路行至太和殿前。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着，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踩错了步子、站错了位置。

太和殿前的丹陛上，龙椅空悬。那把金灿灿的椅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它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从先帝驾崩那天起就再没人坐过。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蜀王会坐上去。可当登基大典的时辰到来时，出现在丹陛之上的，是蜀王本人。他从侧殿走出，没有穿龙袍，只是穿着一身亲王朝服，神色平静地走到丹陛中央，面向百官，声音朗朗传开，震得殿前的铜鹤都在嗡嗡作响。

“本王，江承恪，受先帝遗诏，当继大统。”

百官屏息。该来的还是来了。

“然，”蜀王的声音继续，“本王自幼习武，不擅文治。长公主殉国，太子乱政，国事日艰，非本王之能可济。今有二公主江御琼，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先帝在时常叹其有孝贤皇后之风。本王愿奉二公主为摄政监国，代行天子事。本王自请就藩，永镇西南，替社稷守边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震惊得张大了嘴，有人激动得脸色涨红，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风掠过麦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当场就站不住了，互相搀扶着才没跌倒。

“荒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礼部尚书梁正文——一个六十八岁的老臣，满头白发如雪，连眉毛都白了——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手中的玉笏几乎拿不稳，“牝鸡司晨，国之大忌！女子摄政，有违祖制！臣梁正文，宁死不敢奉诏！”

他话音刚落，又有五六位老臣站了出来，都是礼部和翰林院的清流，年纪加起来超过三百岁。他们跪在丹陛之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咚咚有声。“臣等附议！”“祖制不可违！”“请蜀王殿下收回成命！”

蜀王站在丹陛上，面色平静，既不出言阻止，也不点头应允。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等那个真正的主角登场。

晨光微曦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上丹陛。

江御琼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佩长剑，发间簪着那支莲花玉簪。她的面色很平静，目光从容地扫过殿前跪着的老臣们，扫过那些愤怒、恐惧、惊疑、沉默的面孔。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无数次。

“梁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说女子摄政有违祖制。请问梁大人——大梁祖制，哪一条写了女子不得摄政？”

梁正文愣了一下，旋即道：“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君为臣纲，此乃天理！女子摄政，是乱纲常、逆天理！”

“纲常？”江御琼的声音依然平静，“那本宫倒要请教梁大人了。把长公主送去草原和亲，让她在胡虏帐中受尽凌辱，最后为国殉节——这合的是哪一条纲常？太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豢养私兵、意图谋反——这又是哪一条纲常？本宫为大梁守住江山、铲除奸佞、平定朝纲，梁大人却说这是乱纲常。那梁大人倒是说说——什么样的纲常，是用来保护加害者、打压受害者的？”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半分，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梁正文说不出话来。老尚书张了张嘴，胡须颤抖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祖制？”江御琼转过身，面向百官，声音朗朗传开，“大梁的祖制是什么？是太祖皇帝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是孝贤皇后以女子之身执掌朝政十六年。本宫今日站在这里，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列祖列宗在上，忠烈长公主在天有灵——本宫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对不起江家的列祖列宗，没有一件对不起这片江山！”

她的话音落下，太和殿前一片死寂。晨风吹过，吹动了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臣，镇国大将军叶凌虚，愿奉二公主摄政监国！”叶凌虚单膝跪地，银甲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的声音不大，却比铜钟更沉，一字一字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凡有不从者，先问过臣手中之剑！”

她的话音刚落，承天门上的三万禁军同时拔刀。三万人，三万柄刀，在同一瞬间出鞘。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雪亮的海洋，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光芒。那声音震天动地，惊得殿前广场上的白鸽扑棱棱地飞起，在太和殿上空盘旋不去。

紧接着，蜀王江承恪单膝跪地：“臣江承恪，愿奉二公主摄政监国！永镇西南，万死不辞！”

御史中丞周衍出列，跪地：“臣愿奉二公主摄政监国！”

礼部侍郎顾秉文出列，跪地：“臣愿奉二公主摄政监国！二公主乃社稷之福，天命所归！”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出列跪地。先是事先安排好的，然后是见势跟上的，最后连那些原本持反对态度的人也犹豫着跪了下来。广场上的朱紫官袍像潮水一样一层层矮下去，最终再没有一个人站着。

梁正文环顾四周，看着满地跪倒的同僚，看着城楼上寒光凛冽的刀锋，看着丹陛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女子。

老尚书的手抖了很久，玉笏差点从手中滑落。最终，他也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老臣……愿奉二公主摄政监国。”

江御琼看着面前跪倒的百官，看着远处城楼上银甲白袍的身影，看着晨光中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她的面上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平静。她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朵莲花玉簪，抬起头，望着那片澄澈如洗的蓝天。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离她最近的蜀王听见了。

“长姐，第三个了。”

可是她的父皇已经死了。她永远不可能像对待太子那样对待父皇，永远不可能当面告诉他——你错了。那个把长姐送去草原的人，走了。她赢了这场仗，可那笔账，永远没法跟那个人当面算了。她能做的，只是用余生所有的力量，让这个天下再也不需要一个女子去和亲。

江御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私人的情绪，只有君王应有的沉静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