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春。
开春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后王氏病逝了。
其实从长公主死后,皇后的身体就没有好过。她活着,不过是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在撑着。太子被废和先帝驾崩这两件事雪上加霜,虽然太子不是她的骨肉,可毕竟叫了她二十多年的母后,先帝更是与她做了将近三十年夫妻。这两年接二连三的打击,像一把把刀子插在她心头,插得她已无一处完好。如今新朝已立,长公主的冤屈已经昭雪,太庙里刻上了女儿的名字,她最后的心愿也了了。那口气,终于散了。
皇后走得很安详。走之前,她让宫人请来了江御琼,握着她的手说了一些话。
“阿琼,本宫要去找绮年了。”皇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辈子本宫对不起她,下辈子……下辈子本宫还做她的娘亲,好好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去草原了。你替本宫……替你皇祖母,好好守着这片江山。别让它……再吃人了。”
江御琼握着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了。君王不能当众哭,哭了就是失态,哭了就会让人觉得软弱,哭了就有无数双眼睛记在心里准备大做文章。
“母后放心。”她说,声音稳得像是用铁打的,“儿臣不会让任何人再被送去和亲。这片江山,不会再吃人了。”
皇后笑了笑,闭上了眼睛。烛火摇曳,帐幔轻轻拂动。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送什么人远行。江御琼坐在床前,握着皇后的手,一直到那只手彻底凉了下去,才轻轻放下,起身走出殿外。她的脊背依旧笔直,她的面容依旧平静,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踉跄了一下。
按祖制,皇后的丧仪由皇贵妃主持。皇贵妃虞氏——江御琼的生母——如今已是后宫中地位最尊的女人,却始终没有被封为太后。这是江御琼的私心,也是她的无奈。她现在是摄政监国,以公主之身代行天子事。一旦尊虞氏为太后,她自己的身份就会变得尴尬——太后的女儿摄政,名不正言不顺,言官们有得嚼舌根了。所以她只能委屈母妃,在名分上暂时维持现状。虞氏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对女儿说了一句话:“母妃不在乎那些虚名。你只管往前走吧,不必回头。”
皇后丧仪结束后,朝中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声音。有人上奏说摄政公主既然已经代行天子事,理应有一个更明确的名分。有人提议尊她为“皇太女”,以储君之礼待之。更有人直接上奏,请公主效仿孝贤皇后,正位称帝。
这些奏折,江御琼全部留中不发。叶凌虚问她为什么。她说:“时机未到。现在称帝,是授人以柄。那些人会说,看吧,她果然是为了自己做皇帝,什么为国为民都是借口。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把柄。等清田令推行到位,等国库存了银子,等边境真正的安定下来——到了那时候,人心自然就定了。人心定了,名分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叶凌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与朝政完全无关的话:“殿下,你想过以后吗?不是朝廷的以后,是你自己的以后。你想过你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江御琼愣住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地穿梭。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过。我想和阿虚一起,去一个没有朝堂、没有奏折、没有尔虞我诈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春天下地插秧,夏天在院子里乘凉,秋天收稻子,冬天围着炉子烤火。阿虚给我舞剑看,我泡茶给阿虚喝。就这样,过一辈子。”
叶凌虚静静地听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又酸又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惯了剑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握过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剑。可这双手从未替一个人种过田,从未替一个人做过饭,从未替一个人做过任何寻常的事。
“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发涩,“等天下太平了,臣陪殿下去种田。臣不会种田,殿下教臣。”
江御琼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春风吹过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棂上,落在棋盘上,落在她们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彼此。
窗外春光明媚。一切都在生根,都在发芽,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