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说网

百合小说网>阁楼骨语 > 惊蛰(第1页)

惊蛰(第1页)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林峰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拆了半天。寄件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地址他认识——是王叔女儿住的那个镇。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拆包裹的速度。

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纸,泡沫纸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爷爷和王叔在人民公园拍的那张,是另一张。黑白的,更旧,边角发黄,还有几道折痕,像被折叠了很多次又展开。照片上有五个人,不是四个。五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他认得——是老槐树。那口井不在画面里,但它一定就在附近,因为他们身后的背景是那片荒坡。他认得那片荒坡,认得那棵老槐树,认得那种只有在老宅后院才能看到的光线——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个人。他一个一个地辨认。最左边的是爷爷,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他旁边是陈伯,年轻,没有黑洞洞的眼眶,有一双正常的、睁着的、甚至有光的眼睛。陈伯旁边是王叔,年轻,圆脸,微胖,嘴角挂着那丝不太对称的笑。王叔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瘦,高,颧骨突出,眼神阴沉。最后一个人,站在最右边,是林峰不认识的人。不,他认识。他在梦里见过。在林远图的那封信里见过。在井壁的家谱上见过。他是老李。照片上唯一一个他从没见过真人、也从没见过照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他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漠然,像一个不愿意被拍照但又被硬拉来凑数的人。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焦点不对,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林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爷爷的字:“1978年秋,于后山。守正、陈、王、李、?”最后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但林峰知道被涂掉的名字是什么。不是老李,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从未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照片上有五个人,但爷爷只写了四个名字。第五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为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叔女儿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包裹收到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忙别的事。

“这张照片……”

“在我爸的枕头里找到的。他把枕头拆开,塞在里面,又缝上了。我拆枕套的时候才发现的。”她停了一下。“我爸藏了一辈子。”

林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叔把这张照片缝在了枕头里,睡了一辈子。他每天枕着这张照片睡觉,枕着那五个人,枕着那口井,枕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他不是在藏,他是在守着。守着那个秘密,守着那些人,守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姐,你知道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她挂了。“不知道。但我小时候听过一个名字。我爸喝醉了的时候,说梦话的时候,偶尔会念。我以为那是他朋友,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不是朋友,是‘不该存在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那个人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知道他曾存在过。他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林峰握着手机,手指发白。“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只说了这么多。后来我再问,他就不说了。他说,‘别再问了,再问那口井会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稳不住了,有些哽咽。“我问什么井,他就不说话了。他再也不说了。”

那口井会听到。王叔活着的时候,那口井已经死了。但王叔不知道。他的意识被那口井困了太久,久到井死了之后,他还以为它活着。他还在怕,还在躲,还在把照片缝在枕头里,还在梦里念那个不该被念出来的名字。他的身体自由了,但他的意识还在那口井里,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门开了,它却不知道往外飞。林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王叔最后那段日子——对着电视机喊“叫他走”,握着那截指骨念那些名字,把照片缝在枕头里藏了一辈子。他不是在藏照片,他是在藏自己。他把自己的记忆、恐惧、愧疚、悔恨,都塞进了那个枕头里,每天枕着它们睡觉,醒来之后继续演那个“中风病人”。他演了三十年,演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姐,那张照片你留着。那是你爸的。”林峰说。

“不,你留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爸把这张照片藏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让我找到的。他是为了让你找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这些的人。我不是。我妈不是。任何人都不是。只有你。”

林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看着盒子里的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五个站在老槐树下的人。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完整,那么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被涂掉的名字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过。他站在那棵树下,和爷爷、陈伯、王叔、老李一起,在那个秋天的下午,被快门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上。他存在过。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管他是被井吞噬了还是被时间遗忘了,在那个瞬间,他存在过。他的影子落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他是真实的。

“姐,谢谢你。”

“不用谢。”

他们挂了电话。林峰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晚上,林峰把那五个人,以及在王叔女儿通话中得知的那个“不该存在的人”的故事写进了笔记本。不是日记,是一本他专门用来记录那些事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内页是空白的,没有一个格子。他在第一页写下了爷爷、陈伯、王叔、老李的名字。然后在老李的后面,空了一行,写了一个问号。那是第五个人的位置。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在那张照片上,他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漠然,像一个不愿意被拍照但又不得不站在那里的人。他被涂掉了,被遗忘了,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但他存在过。他站在那棵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风从东边吹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呼吸过,心跳过,活过。这就够了。不需要有人记得,不需要有人证明,不需要有人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一个勾。他活过,这就是他的存在。

林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爷爷的日记、王叔的信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句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干净的夜空。几颗星星在那一小片夜空中亮着,像几颗被遗忘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雨后变得格外安静。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他没有抵抗,让那条河把他带走。

他梦到了那棵老槐树。不是现在的老槐树,是1978年秋天的老槐树。叶子还没落,绿中带黄,密密匝匝的,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站着五个人,年轻,完整,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们看不见他。他们不知道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在看着他们。爷爷正了正衣领,陈伯在笑,王叔在说些什么,老李面无表情,第五个人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阳光很好,风很轻。有人在喊“准备好了吗?要拍了”。他们站好了,不再动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个瞬间。咔嚓。快门按下。他们的影子落在了老槐树的阴影里,被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上。永远。林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想喊一声“爷爷”,但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那棵老槐树了,远到听不见那个喊“准备好了吗”的声音了。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像旧照片一样的光。他在那片光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开始发麻。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他拿起手机,早上七点零八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叔女儿发来的:“昨晚梦到我爸了。他年轻的时候,穿白衬衫,在公园里拍照。他在笑。我好久没见过他笑了。”林峰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他在笑,是因为他在看着你。”发送。已读回执亮了。她没有回复。

林峰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那道细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他盯着那道细纹看了几秒钟,然后刷牙,洗脸,刮胡子,换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黑色羽绒服。已经是三月了,羽绒服该收了,但天气预报说还要降温,他决定再穿几天。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湿润而清新,雨后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干净,像整个世界都被洗了一遍。地面的积水坑里映着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在慢慢地移动。他踩过一摊积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倒影碎了,又合拢了。

他发动车子,驶上了去公司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坐满了人,有学生,有老人,有上班族。他们都在看着前方,都在等绿灯。林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王叔女儿的那句话——“他在笑,是因为他在看着你。”她说的“你”不是林峰,是她自己。王叔在看着她,在她梦里,在她记忆里,在她每一次想起他的瞬间里。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不在了。不在了和消失了不一样。不在了的人可以活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消失了的人才是真的没有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