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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乱(第1页)

她似乎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软绵绵没有一丝气力,喉咙干得冒烟。幸好身边一直有人照顾,给她喂水、擦拭身子。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就是你杀了我吗?”她悚然一惊——这是李雁声的声音。她想尖叫,可是双唇像被黏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鼻孔喘气。四肢也像是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寒意在床边渐渐升起,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对方缓缓举起刀,冷漠而坚定地往她身上扎,一下又一下,疼得她冷汗直冒。

有人奋力摇晃她,直至她惊魂未定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杜衡担忧的面孔:“你梦到什么了?一直在大叫。”

“我……”她刚要开口,积压的口水堵住喉咙,引发剧烈咳嗽,杜衡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让她把口水吐到痰盂中。虚弱地躺回床上,她小声说:“我梦见了李雁声,他……他要杀我。”

杜衡冷笑:“他都是死人了,活着都被我们杀了,难道到了阴间就有本事胜过我们?”她忽然露出了然,又带一点嘲弄的神情,“你是因为害怕才病了?”这是个原因,但不全是,祝余在心里默默想,却没有精力把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说清楚,只能无可奈何地动了动嘴角,气若游丝的岔开话题:“我饿了。”

杜衡找了张靠垫让她能够倚靠坐在床上,端来一碗粥喂她。粥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里有剁碎的虾肉和青菜,鸭蛋黄让米粒灿黄如金。祝余吃了几口后,饥饿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再度涌起的恶心感。她露出抗拒的表情,可杜衡态度强硬,大有对方不张嘴就用汤勺撬开的决心。祝余拗不过她,强忍不适,艰难地把整碗粥塞进喉咙。胃里翻江倒海,她闭目养神,杜衡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不用心急,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返程。”

她离祝余其实很近,声音却仿佛从极遥远处飘来,种种陌生情绪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厚茧,使她对外界感知变得格外迟钝,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人发现李雁声死了吗?”

“我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人进入那个房间……听说当时在天香楼的人每个都被扣留盘查,后来又被放了,现在整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杜衡以为她担心两人被发现,笑道,“放心好了,就凭那群酒囊饭袋,怎么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祝余盯着帐顶不说话,她想的和杜衡以为的是两码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心情对方大概无法理解。她对睡眠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睡过去就好了,可以忘掉这噩梦般的一切,□□和精神上的疼痛都会退却,在潜意识和她刻意的努力下,睡意慢慢涌上来,罪恶又在青天下隐身。

接下来几天除了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她都没有离开过床榻一步,她的病时好时坏,体温在正常和异样之间反复跳跃,大夫来了也不管用,杜衡忧心不已,飞鸽传书凤凰楼,希望医术精妙的素馨能过来一趟。白鸽带来回信时,素馨已经在路上。

白天才换的干净里衣又被汗水浸透,杜衡不辞辛苦帮祝余擦汗更衣,好在病人身子单薄,翻动身体并不算十分费力。

“衡姐……李雁声下葬了吗?”祝余轻轻地问,苍白的脸色配上狰狞纵横的伤疤,杜衡怀疑和此刻躺在棺材里的李雁声比起来,她更像个死人。

“今天才是停灵的第六天,后天才出殡。”杜衡感觉有点奇怪,祝余对李雁声的关注未免超出正常范围,杀掉他任务就结束了,何必管他什么时候入土为安?她忽然为对方的反常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轻松地说:“你担心他没死透吗?临走前我检查过,他——”

祝余的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让她呆若木鸡。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祝余犹豫了,从对方的反应可知这是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她纠结要不干脆闭嘴,就当没提过,可是内心杂乱的想法七嘴八舌的争吵,让她没办法粉饰太平,只好又低声说了一次:“我想去看他出殡。”

杜衡不明所以:“理由?”

祝余答不上来,她想去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受某种情绪驱使,细细想来,杀人者去观看被杀者出殡,是多么荒唐和讽刺的事。

手指捏住被角一圈圈卷起,又松开展平,她心烦意乱,语气不由得十分生硬:“没有理由。”

杜衡面无表情打量她。祝余掀开被子准备下地,缺少人搀扶,身体又没有力气,“噗通”跪地。杜衡本来有些生气,见她狼狈模样准时于心不忍,跑过去扶起她,妥协道:“想去就去好了,但是只能看,不许做多余的事。”

起先祝余心情还算平静,或者说是麻木,小心翼翼维持空心状态,单纯盯住碗上的花纹可以盯一两个时辰,这期间什么都不用想,但心潮还是偶尔动荡,她不知道风源自何方。

随着时间流逝,离亲眼见证李雁声出殡越来越近,祝余紧张到无以复加,甚至呼吸都不顺畅。她的决心动摇了,也许不要去现场比较好,就算看到她会收获什么?心安吗?去与不去两种意志在脑子里激烈争斗,它们系在一根弦的两端,往截然相反的方向拖拽,将那根弦越拉越细,越拉越长,似乎已经钻出太阳穴。

祝余摊在床上,像一只定格在树脂中的昆虫,了无生气,纹丝不动,寂静之中心跳的声音无限放大,清晰得似乎有人摘下她的心脏,就在耳边跳动。

有人推门而入——是杜衡,她穿戴整齐,双鬓各编成大拇指粗小辫,黑亮如漆,用粉色缎带系住,伴随她轻盈的步伐,缎带尾端飘飞,为周身深紫色调点缀两只明亮翩跹的蝴蝶。

看见祝余还躺在床上,她催促:“不是你要看李雁声出殡吗?还不起来?”

祝余咬牙坐起来,穿好衣服,她已经不需要旁人搀扶就能下地,只是动作迟缓,像不甚灵活的木偶。

李家坐落的主干道已经被清空,平时会早早支起的摊位此时都没有出现,地也打扫干净,远远看去空荡得不真实,像画布中被强行涂掉一块,匾上墙上也是白汪汪一片,肃穆凄凉。

在一个拐角处,卖馄饨的摊位照常经营,且已有两桌客人,都是短褐打扮,估计是卖力气为生的人,所以一道早起来找活干。两桌客人吃相都是狼吞虎咽,加之馄饨香气诱人,杜衡问过价格,掏钱放在桌上:“老板,两碗馄饨。”同时拉着傻呆呆站着的祝余坐下。

杜衡用桌上热水把碗筷烫过三遍才把手,老板倒了两碗馄饨下水,见她麻利地洗洗涮涮,笑道:“姑娘真讲究,碗筷都是我家那口子仔细洗过的。”杜衡又掏出几文钱抛到桌上,笑道:“洗碗用的水钱,老板做生意,别小家子气。”看在那几文钱的面子上,老板果然不说话了。

远远的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李府大门缓缓打开,送殡队伍迤逦而出,一色素缟,前面铭旌上大书“先考李公讳雁声府君之灵柩”,漫天纸钱纷飞如大雪,哀戚的哭声盘桓其中。李雁声的兄长牵着刚满六岁的侄子走在灵柩前,男孩眼中蓄满眼泪,颤巍巍举着引魂幡。女眷跟在灵柩后,步履蹒跚,以袖遮面,痛哭流涕。

祝余瞬也不瞬地盯着灵柩,一阵恍惚——李雁声真的死了,就躺在那个方形的狭长盒子里,他的亲人失声痛哭,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是自己,正坐在摊前等馄饨。另外两桌人被哀乐短暂吸引注意力,很快又再次专注吃饭,对他们而言,一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刀客死了并不比眼下吃饱饭更重要。

引魂幡在风中飘摇不定,祝余充满困惑:人真的有魂灵吗?如果有,李雁声的魂灵现在正漂浮空中仇恨地盯着自己吗?念及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家人哀切的哭声如魔咒环绕在祝余耳边,老板送来馄饨她也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如果摘下面具,会发现她的脸色比出门时更惨白。双手搁在大腿上,其中几根不时抽搐痉挛,杜衡往碗里倒好调料,转头一看发觉她在发抖。

杜衡捉住她冰冷的手,大拇指摩挲手背,用这种方式传递安抚。祝余眼中泛出泪,她在李家人连绵的哭声中心碎,蓦然涌出一股冲动,想去跪在李雁声的老母亲、他的妻儿面前,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遭受她们的唾骂和报复也许比现在的状态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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