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做到了,但身为监国太子的光芒,也几乎被他儿子踩灭了。
凌越学完走路,开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顾一切攀援而上。
东宫的官员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景象,头发凌乱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严地批阅奏疏,处理朝政。
属官们起先很惊讶,但看得多了就习惯了。
实在看不下去时,等太孙被抱走之后,悄悄放一把梳篦在书案上,太子殿下没有绾好发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绝不抬头。
带孩子的太子,虽然冠服再没有端正过,却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和决策。
朝中后来曾有过几次比较重大的变故,他都从容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反正带孩子的人,哪有几个顾得上形象。
利索也罢,邋遢也罢,收拾一下再见人,他还是拿得出手的姑爷。
他们的感情,没有因为时日渐长而由浓转淡,反倒因为愈发深入的了解,变得更加清澈隽永。
四年夫妻下来,自然觉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见过他各种情绪下的模样。
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元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坚定强大,无懈可击的人。
但因一次巨大的变故,让她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于北苑清居殿,时年五十五岁。
丧钟响彻汴京城,把沉浸在长夜中的百姓,生生惊得醒转。
官家的离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开始病势加重,到了腊月里,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
因为早有准备,事情出来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张罗,给官家大殓治丧,筹办新君登基事宜。
元白一直是冷静沉默的,除了脸色不大好,没有其他异常。
精神就像紧绷的弓弦,他忙碌地办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几天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站在那里,也非得找些事来做,否则便手足无措。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一身缟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听取山呼万岁。
可是那晚他回到东宫,坐在台阶上泣不成声,这是自然头一回见他失态,人几乎佝偻起来,看得她又惊又痛。
她忙上前查看,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说:“真真,我的来路没有了,父母双亡了。”
自然听在耳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刺中,紧紧抱住他说:“生老病死终难避免,你还有我们,你是凌越的来路,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泄,狠狠哭上一场,逐渐也就平复了。
他尊李皇后为太后,宋太后为太皇太后,至于皇后,当然是他最爱的姑娘。
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儿子多了再择优挑选,他早早就封了凌越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饰地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凌越很争气,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每当元白夸他的时候,自然都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开智那么早。
想当初他抱着一身漆黑的孩子回来时,实在吓了她一跳,连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简直不能要了。
后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问他墨好不好吃,他说又香又甜——这个傻子!
凌越六岁那年,自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
二哥儿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旧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笔一挥,叫“由己”
。
什么都不重要,遵从内心最重要。
于是官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陪同人员又多了一个,一高两矮,有说有笑,居然不怎么伤怀了。
自然怀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后。
他遵守约定,不设三宫六院,例行的采选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
间或举办一次,也是为挑选宫人,给宗室子弟赐婚而已。
自然挺着肚子,接受女医诊脉,这天忽然想起询问他:“那位田女医,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一旁看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答得干脆而响亮,“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