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她说。
“嗯……”
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
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
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
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
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
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
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
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
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
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
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
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