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上午十点,台湾桃园。初秋的湿热带雨像一层永远蒸不乾的厚毯子,裹在富士康龙华科技园的上空。空气里有种混杂了塑胶粒子、焊锡、冷却液和亚热带植物腐败气味的复杂气息,浓得能尝出金属的涩。林浩站在园区主干道旁,抬头看著眼前连绵的灰色厂房,每栋楼都方正、高大、面无表情,像一群沉默的灰色巨兽,吞吐著身穿淡蓝色工服、蚂蚁般川流不息的人群。
郭台铭走在前面半步,步伐很快,黑西装裤腿被潮湿的风吹得紧贴小腿。他五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种经年累月与机器、订单、成本搏杀后留下的、如同金属拋光般的坚硬光泽。他没回头,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短促而直接:
“林总,你们要的样品,在b7栋二楼。但我要说清楚,电容触控屏,现在不是成熟技术。良率不到30%,成本是电阻屏的五倍。做手机,等於找死。”
话很重,但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会下雨”这样的事实。林浩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身后跟著浩宇的採购总监老赵和技术顾问陈工,两人都面色凝重,手里拿著笔记本,不断记录著沿途看到的產线標识、设备型號、物料流转。
b7栋是“特种显示与触控研发中心”,门禁森严。穿过三道安检,换上防静电服,经过风淋室,终於进入核心实验室。空气瞬间变得乾冷,带著洁净室特有的、微甜的化学气味。灯光惨白,照在十几张一字排开的工作檯上。每张台上都摆著各种尺寸的玻璃基板,有些正在被机械臂喷涂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导电膜,有些在雷射蚀刻,有些在贴合传感器。
郭台铭走到一张工作檯前,拿起一块4英寸见方的玻璃片,递给林浩。“这就是你们要的电容触控屏样品,3。5英寸,单点触控,透光率85%,表面硬度6h。看起来不错,对吧?”
林浩接过。玻璃很薄,边缘切割工整,表面光滑如镜。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没有反应。旁边一个工程师赶紧递过来一个测试夹具,接通电源。玻璃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测试界面。林浩再碰,屏幕上出现一个光点,跟隨手指移动,还算流畅。
“但你看这里。”郭台铭用指甲在玻璃边缘轻轻一划,林浩这才注意到,边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从玻璃內部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ito(氧化銦锡)导电层,在蚀刻时应力不均匀,导致玻璃微观裂纹。一百片里,有三十片会有这种缺陷,只是程度不同。有的在切割时就碎了,有的在贴合时裂,有的用一个月才出问题。我们测过,这种屏的平均无故障时间,不超过十八个月。”
他放下那块玻璃,又拿起另一块,对著灯光。“还有气泡。贴合胶层的均匀性,我们控制不了。你看,这里,这里,都有微小气泡。用户可能看不见,但影响触控精度,长期会扩大。良率,就死在这些细节上。”
林浩沉默地看著那些“失败”的样品。在2005年,电容触控確实是尖端技术,但也確实是“尖端”得脆弱。材料、工艺、设备、品控,每一个环节都是瓶颈。他想起上辈子,iphone第一代发布时,贾伯斯在台上展示multi-touch的那种惊艷。但很少人知道,为了这块屏,苹果和富士康、宸鸿、tpk等供应商,死磕了两年,烧了数亿美金,才把良率拉到可量產的水平。而现在,是2005年,那些技术积累还没开始。
“郭总,”林浩放下样品,看著郭台铭,“如果浩宇愿意投钱,和富士康成立联合实验室,专门攻电容触控的良率。您觉得,两年內,能把良率做到多少?”
郭台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打量了一下林浩,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陆创业者,眼神里有种不合年龄的篤定和……贪婪。不是对钱的贪婪,是对技术的贪婪。
“林总,你知道投一个这样的实验室,要多少钱吗?”他问。
“初步预算,一千万美金。”林浩说,“浩宇出六百万,富士康出四百万,占股各半。研发成果共享,但浩宇有优先採购权。”
郭台铭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著些许嘲讽的笑。“一千万美金,在触控行业,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一台高精度雷射蚀刻机就要三百万美金,一台无尘贴合机两百万,这还没算材料研发、工艺试错、人才成本。而且,两年?林总,你可能对製造业的难度有误解。一个工艺从实验室到稳定量產,没有五年走不完。两年,最多能把良率从30%做到50%,但成本还是下不来。因为核心材料ito,控制在日本和韩国手里,他们不降价,我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林总,我听说浩宇的游戏和社交做得很好。做网际网路,轻资產,高毛利,何必来碰製造业这个苦活脏活?手机行业,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哪个不是几十年的积累?你们想用一块玻璃屏顛覆,想法很好,但太早了。至少早五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等於拒绝。但林浩没生气。他走到另一张工作檯前,上面正在测试柔性oled的样品——一片薄如蝉翼的塑料基板,上面闪著微光。这是2005年最前沿的显示技术,还在实验室阶段。
“郭总,”林浩指著那片柔性屏,“您觉得,五年后,手机会用什么屏?”
郭台铭沉默了几秒。“可能是这个,但成本太高。也可能还是tft-lcd,但更薄更省电。谁知道呢,技术变化太快。”
“我觉得会是玻璃,但比现在薄一半。可能是柔性,但初期会用刚性玻璃。因为玻璃的透光性、硬度、质感,是塑料比不了的。”林浩转身,看著郭台铭,“而触控,一定会从电阻变成电容,从单点变成多点,从外掛变成內嵌,最终变成屏幕的一部分。这个趋势,不会变。浩宇现在入场,確实早,但也正是因为早,才有机会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把坑占住,把技术啃下来。等大家都看明白了,就晚了。”
郭台铭没说话,只是看著林浩,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光有野心不够,还得有耐心,有韧性,还得……有钱烧。浩宇现在估值很高,但现金呢?能烧多久?”
“烧到烧不动为止。”林浩说,“但烧钱要有方向。所以,联合实验室的事,请郭总再考虑。另外,我想去友达光电看看他们的ito镀膜產线,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排。”
下午,林浩一行又赶到新竹的友达光电。接待他们的是研发副总,一个姓林的博士,台湾清华大学毕业,伯克利留学,说话温文尔雅,但句句藏著技术的傲慢。
“林总,电容触控的核心是ito导电层的均匀性。”林博士在无尘室里,指著一台巨大的真空镀膜机,“我们这台设备,是日本ulvac的最新型,镀膜均匀性可以做到正负3%。但ito材料本身有局限性——脆,延展性差,电阻偏高。要改善,要么换材料,比如用银纳米线、石墨烯,但这些都还在实验室阶段。要么改进工艺,比如用雷射退火、等离子处理,但都会增加成本。”
他递给林浩一片镀了ito的玻璃基板,对著光,能看见极淡的、彩虹般的干涉条纹。“这就是不均匀。在触控屏上,会导致触控灵敏度不一致,这里灵,那里不灵。而且,ito的蚀刻,用的是氢氟酸,毒性大,污染重,台湾环保法规越来越严,以后可能不准用了。”
林浩摸著那片玻璃,冰凉的触感下,是2005年材料工业的天花板。他知道,未来智慧型手机的爆发,离不开ito材料的成熟和低成本化。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巨大的资本投入,需要產业链上下游的协同。而现在的浩宇,除了钱和决心,什么都没有。
“林博士,”他问,“如果浩宇想投资ito的替代材料研发,比如金属网格、纳米银,友达有兴趣合作吗?”
林博士推了推眼镜,笑了,笑容里有种“又一个外行来指点江山”的无奈。“林总,材料研发,周期至少十年,投入至少十亿美金,而且大概率失败。友达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不能陪您赌这么大。我建议您,如果真想做好手机,先用成熟的电阻屏,或者外掛电容屏。等过几年技术成熟了,再跟进。现在衝进去,会成为烈士的。”
考察结束。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沉默。老赵和陈工低著头,笔记本上记满了问题和瓶颈。林浩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台湾街道,脑海里迴响著郭台铭和林博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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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找死。”“太早了。”“成为烈士。”
但只有他知道,不早。iphone2007年就发布,安卓2008年跟进,留给浩宇的时间,只有两年。两年內,如果浩宇拿不出可用的电容触控屏,拿不出能跑“鸿蒙”的硬体,等苹果和谷歌的生態形成,就再也没机会了。
飞机起飞,衝出台北上空厚重的云层。阳光刺眼。林浩突然开口,对老赵说:
“回去后,成立一个『新材料实验室。预算,先批两千万人民幣。方向:触控导电材料、柔性显示基板、高强度玻璃。不追求短期產出,就做基础研究。去中科院、清华、浙大挖人,去美国、德国、日本买设备。我们要自己掌握材料的核心。”
老赵愣住:“林总,两千万……这……”
“不够再加。”林浩闭上眼睛,“郭台铭说得对,製造业是苦活脏活。但如果我们不干,就永远受制於人。触控屏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晶片、存储器、传感器、电池……我们要在別人还没筑起高墙之前,自己先挖地基。哪怕慢,哪怕难,也要做。”
飞机穿过平流层,平稳飞行。窗外是耀眼的阳光和无垠的云海。
而浩宇在硬科技领域的漫长跋涉,在这一天,从一次充满挫败感的供应链考察开始,转向了更基础、也更凶险的深水区——材料科学。
静待那颗名为“新材料”的种子,在无人问津的实验室里,默默扎根,等待破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