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宏倒是更清楚,毕竟他在京城当了差不多十年的卧底,对林家现在的情况比顾玄熟悉得多。一听顾淮之这话,徐道宏立即接口道:“你说的是林朔吧?那小子确实不错,虽然比不得你阿公当年那般惊才绝艳,但也算个人物,京城众人谁不知林家宝树的名头?”说完,徐道宏又看了看顾淮之,忽而摸着下巴笑了笑,挑眉道:“不过你进了京,过两天在大街上转一圈,准保京里那些被林朔迷得团团转的小娘子转头为你痴迷!”--顾淮之敬谢不敏,赶紧摆手道:“那还是算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可不希望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一笔桃花债来。”徐道宏心下奇怪,怎么这小子愣是没个少年风流的样儿呢,看起来竟然还有点青涩。徐道宏顿时想歪了,忍不住用眼神询问顾玄:你没给他安排通晓人事的婢妾?看明白徐道宏意思的顾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之前自己也提过这事儿来着,不过顾淮之怎么都不愿意。现在突然被徐道宏又提醒了一番,顾玄忍不住多看了顾淮之几眼。顾淮之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懵逼地看着他阿公和舅公。徐道宏见状,忍不住拍桌大笑,“淮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他的亲事了。我家还有几个孙女,德言妇工样样拔尖,其中一个嫡孙女更是由贱内亲自教养,倒是和淮儿很是般配,我们两家不如来个亲上加亲?”顾淮之这下更纳闷了,你们刚刚不还在聊官制的吗?怎么话题突然就拐到自己的亲事上来了?见顾玄已经陷入沉思,似乎真的在考虑这桩婚事,顾淮之赶紧把歪了楼的话题给正回来,严肃地开口道:“这份官制十分不寻常,听舅公的意思,这是冯克己的手笔?”徐道宏点头,“正是。”顾淮之心下不好的预感愈发深重,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冯克己这人,天生大才,又因出身寒门,对士族颇有不满。想必舅公也已经知晓,他还是新帝的舅舅,如此一来,他能想出这份集中皇权的官制也就不让人意外了。虽然在云州时他一直被阿公压制,但此人明显不可小觑,又有新帝给他撑腰,我个人觉得,他可能还有后招。”顾玄和徐道宏齐刷刷看了过来,眼中多出几分兴味,“说说看,他还会有什么后招。”顾淮之咬了咬牙,径直看向顾玄,沉声道:“阿公可还记得,云州刺史府最初是如何选拔人才的?”“当然记得,刺史府让那些前来投奔的书生进行考试,答一些庶务律法之类的考题,而后再根据他们的答案给他们安排相应的职位。”lt;说着说着,顾玄的表情也凝重了不少,徐道宏一张天生笑脸也沉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反问道:“不会吧?你的意思是,新帝很有可能听从冯克己的意见,在全国推行这种考试做官的方式?这不可能,太荒谬了!千百年来没人干活这事儿!”顾玄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觉得这事儿很是棘手。顾淮之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对此倒是接受良好,还冷静地对两位大佬分析了一波,“当初云州这么干的时候,阿公你好像还夸过这样的选才方式还挺实用,随便挑出一个人都能处理好庶务,而不是挑出一帮眼高手低书读了一大堆却死脑筋的家伙。当初阿公你是高高在上的选才之人,觉得这法子好用。如今站得更高一点来看这个问题,比如说使君登基后,放眼天下,选才方式是不是也能再变一变?不得不说,原本的察举制本来就有较大的弊端,选出来的官员中虽然有像阿公和舅公这样心怀天下的治国能臣,但也选出了不少像宁州林郡守那般尸位素餐之辈。说句僭越的话,若我是陛下,哪怕有再多人阻拦,我也一定要变一变这选才之法。”顾玄和徐道宏这回是真陷入了沉思,仔细想了想,顾玄给出了肯定意见,“他连官制都变了,再变一变选才之法,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察举制实行了几千年,可不是这么容易说换就能换掉的。”徐道宏也点头附和,“这样的方法,士族绝对不会同意。他还要靠着士族给他治天下,现在就河还没过完就想拆桥,怕是没那么容易!”顾淮之定定地看着徐道宏,“士族要是全都罢官不干,庶族就该笑死了。有才学的庶族之人也不少,士族子弟不为官,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出头的机会吗?太史公曾言,世家,世世有禄秩家。倘若族中无人为官领俸禄,又何谈世家二字?”官员人数就这么多,你上赶着给人腾地方,人家高兴死了好吧?到时候时间一长,寒门子弟掌控了绝大多数的话语权,谁是世家谁是寒门就不好说了。这事儿确实让人头疼,哪怕是顾玄和徐道宏,也没能想出个较好的应对之策出来。最终徐道宏摆手叹道:“事情还没影儿呢,不必这么自己吓自己。除了你,谁会把事情往这上头想?”这就是格局问题了,在徐道宏和顾玄看来,不管朝代怎么变,当皇帝的到底是谁,最终总归是要用九品中正制来选官,世家地位牢不可破。这思维已经成了定式,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常态,谁也不会怀疑这件事的稳定性。结果没想到顾淮之突然提出了一个雷,差点把他们也给炸懵了,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的脑子不会像顾淮之这么可怕。为此,顾淮之还挨了一顿训。可惜的是,这一次,老天并未站在士族这边。十一月,赵冀正式称帝,改国号为齐,年号元熙。赵铭封太子,顾玄任尚书令,冯克己任中书令。随后,元熙帝宣布,往后选官,不拘出身,全凭自身才学。从明年起,朝廷便要开科举。争论开科举的消息一出,举国震动。寒门庶族听了消息后有多激动顾淮之尚且不知道,但不少世家却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气得直跳脚,在家破口大骂元熙帝不遵礼法,历朝历代就没有这么干的。顾家作为一流世家,这些天府里可没少接待前来寻主意的士族之人。顾玄听了科举的消息后,先是诧异,而后便笑着看向顾淮之,欣慰地调侃道:“没想到,还真被你猜中了,朝廷真要开科举。看来,你给我的这半仙的名头,可以拿回去自己用咯。”顾淮之连连摆手,心说自己就是占了个学过类似历史的光,这顶半仙的帽子自己现在还戴不了。但顾玄不知道顾淮之其实是个开了挂的家伙啊,还和徐道宏一起夸他,“看来我们真的是老了,还不如淮儿看得明白。”徐道宏这回对顾淮之也刮目相看,先前徐道宏可能还是把顾淮之当做一个天分不错的晚辈,朝廷开科举这事儿一出,徐道宏瞬间把顾淮之的等级拔高了两个度,成了可以他们互相交流的同级人。顾淮之心里还有点虚,听顾玄和徐道宏这么吹他心里更是纠结得厉害,觉得大佬们可能真的高看自己了,只能谦逊道:“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巧让我猜中了这一回,当不得舅公你们这般谬赞。”“这可不是说碰巧就能碰巧的。”徐道宏只当顾淮之是在谦虚,还继续对顾玄夸他呢,“你这个长孙实在教养得不错,心思灵敏又聪慧通达,得这一麒麟儿,你顾氏百年无忧矣!”顾淮之压力更大了,赶紧转移话题,“现如今士族对陛下执意要开科举之事群情激愤,争论不休。为这事儿,我们家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平了,想必舅公那边也正烦着吧?”徐道宏重重叹了口气,“也不怪他们如此激动,要不是你之前提过一次,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得去跟陛下辩上一辩。”顾玄同样点头,“正是,科举……千年未有之事,大变即将到来,也不知这一场狂风浪潮过后,士族还能存几家?”顾淮之倒是挺淡定,任何制度给社会带来的改变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哪怕强盛如唐朝,世家势力依旧不容小觑。世家高傲起来,谈亲事都看不上李氏皇族,惹得太宗大怒,说自己两百年天子竟还比不上崔卢等世家。然而太宗再怎么愤怒,世家地位依旧高不可攀,唐朝宰相薛元超还曾感叹:“此生所遗憾者,未能娶五姓女!”可见当时士族地位之尊崇。如今元熙帝想推行科举制,其实世家还是占了绝大部分的优势。--但是其他士族之人的想法却和顾淮之截然相反。来顾府拜见顾玄的人太多,顾玄不堪其烦,索性让他们统一定个时间,一起过来把话给说明白了。这一次,考虑到顾淮之也快要弱冠了,顾玄有意历练他,便将顾淮之也带去正厅,参与了这次诉苦讨伐大会。顾淮之放眼望去,来人全是如今数得上号的世家子弟。其中有一人剑眉星目,清朗如皎皎明月,正仔细打量着他。顾淮之略一思索就想起了这位的身份,巧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位正是顾氏老对头林氏子,看年纪,应该就是那个林家神童,当初顾琉还说顾玄有意培养顾淮之好赢过对方这个神童来着。一不留神,顾淮之的思绪就飘远了,被其他人称赞时,顾淮之保持着优雅而不失风度的笑容,心里还在想,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上次舅公好像提到过,对了,林家宝树,林朔!顾淮之一边听他们诉苦一边暗想:连林氏这等和顾家素来不对付的老对头都急得来找顾玄了,看来世家这次是真慌了,要不然也不能放下多年的成见短暂破冰和好,想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林朔见顾淮之站在一旁保持微笑不吭声,同样也想起了顾淮之就是最近那个风头快要压过他的人,据说这位是顾氏玉人,同样是少年天才,加上两家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林朔的注意力瞬间就全放在了顾淮之身上。见顾淮之只是淡笑不语,林朔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挡见缝插针问顾淮之,“长公子一言不发,可是腹内已有成算?”顾淮之正走神呢,冷不丁林朔就给他打了个聚光灯,让其他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顾淮之忍不住暗骂林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