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著:今宜睡
从墓地回来这一路,赵无眠坐在马车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碧玉扳指,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神色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府衙,摒退左右,他独自坐在书案前,将那幅莫惊春送来的“思维导图”重新展开,铺了满桌。
那图上线条纵横,墨字分明,像是一棵枝丫横生的树,所有的枝节最终都收拢在一处——孙柳氏。
赵无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目光幽深,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另取了一张澄心堂纸铺开,提起笔,蘸饱了墨,也照着莫惊春的法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首先是所有的线索。
柳二老爷指使磐石偷了柳家的温碗——这是引子。
他在纸上写下“温碗”二字,外面画了个圈,又引出一条线,写上“柳二老爷”。
柳家姑奶奶孙柳氏的反应过于平静——这是疑点。
“孙柳氏”三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赵无眠的笔顿了一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不合常情,必有隐衷。”随后再画一条线将“孙柳氏”和“温碗”二字相连。
柳二老爷说孙柳氏有把柄在他手里——这是线索。
他将“柳二老爷”和“孙柳氏”之间画了一条线,之后在线上画了个问号。
“温碗”二字外面的圈上再引一条线,写上墓穴两字。
和孙柳氏独子的墓里,别说是瓷器,就是尸体也没有,只有婴儿衣服和金锁——这是核心。
赵无眠写到这里,笔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重重地落下,将“无尸”两个字圈了三道墨圈。
小金锁上刻着“柳”字——这是关联。
他又引出一条线,将金锁与孙柳氏连在一处,线与线交织,密密麻麻,像一张渐渐收拢的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件事:孙柳氏有问题。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下这句话,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墨迹淋漓,力道几乎要透纸而出。
。。。。。。
写完这些,赵无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烛火跳了一跳,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他重新睁开眼,又将这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各处流连,像是在寻找什么遗漏的东西。
想了许久,他又提起笔,在“孙柳氏”三个字的旁边,加了一行极小的字:“若真的是她——她的目的是什么?失子之痛,还是另有图谋?”
写完之后,他看了片刻,又在这行字上画了个圈,圈外延伸出几条线,每一条线都空着,等着日后填上答案。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夜色浓稠如墨。
赵无眠没有睡,他就这么坐在书案前,将那张图看了又看,时而蹙眉,时而提笔添上几笔,不知不觉间,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烛火也换了两回。
待到天色微明,东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沈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大人,莫姑娘来了。”
赵无眠将那张纸折了一折,收进袖中,正了正衣冠,道:“请。”
门帘掀开,莫惊春走了进来。
沈九紧随其后。
她今日戴了一顶幕离,轻纱垂至胸前,遮住了面容,只隐约看得见下颌的轮廓。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步履轻快,走到近前,先朝赵无眠微微欠了欠身,随即将那沓稿纸往桌上一放。
“来看看这个。”她的声音从纱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赵无眠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也是一幅“思维导图”。
莫惊春做的比他的还要细致,线条规整,字迹娟秀,每条线索都标注了来源和疑点,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她甚至还用了不同颜色的墨来区分——朱红的是铁证,墨黑的是线索,赭石的是存疑。
而整张图的最中央,赫然写着三个字:孙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