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崔家其余几人不同,他非本家所出,乃是一远房表亲日子困窘,将他过继到本家,而后才顺位至崔家四郎。
彼时崔家大娘子早已远嫁,除却书信财物来往,八年来不曾回京;而崔大郎君于五年前重入族谱,后才娶得王氏贵女;至于崔二娘子与崔二郎君,也在崔皓月进府的前一、二年间先后成了亲。
除却远嫁的两位娘子,余下的崔家兄弟姐妹们仍同住一起,虽说因应酬拜会甚少空闲,但崔家两位兄长还是对弟妹们的成长颇为关心。
不过若说是日常琐事安排,基本还是由崔家三娘子经手。
虽只长他们五岁,但崔清书可是实打实地将她这三个弟妹教导长大——她对此倒是毫无怨言,父母早亡,他们年长的带年幼的,一贯如此,她也认为,事情本应如此。
而说到年纪,那不得不提的,就是崔皓月入府后受下的委屈了。
明明只是比同胎而生的崔皓羿与崔清婉小上几月,但就是这几月的差距,使他不论是在身形体魄上,还是诗书文学上,全都落下一截儿。
于是崔皓月一直被兄长们要求留在府内调养身体,除却年关佳节,平日里不准出府。
崔皓月年少时对外的大半记忆,皆来自与他同岁的三哥、四姐,也因此,他在那二人眼中不再是同龄人,而是彻头彻尾的小幺弟。
就这样捱过了四年,在姬承梧数以百计的滋补药方下,崔皓月的身形终于逐渐健硕起来。
年前,崔皓昌因随圣上同往东都,此时在崔家做主的便只有留守栖凤城的崔皓然了。
崔皓然生的弯眉细目,平日总挂着浅笑,崔皓月打小在他二哥哥面前便不甚拘束,且如今又有了他二嫂嫂的佐证,他也算没怎么费劲央求便让他二哥松了口——
束发之年的崔家四郎终于被允许着出府,终于如寻常世家子弟般可以外出游学了。
依鲤泮习俗而言,男子十五岁,当是骑马射箭、关外游历的年龄,可这般潇洒肆意的模样,崔皓月还是只能在他三哥哥身上瞧看到。
没办法,即便他如今出行自由,可因着数年来在府中教养的缘故,他只能选择在城中拜访些有名望的大儒,再勉强些,便是经兄长们引荐,前往郊外贵胄私有的马场。
“阿……月!”
一声轻唤如春风拂柳,尾音却陡然加重,脆生生砸落。
斜倚游廊朱漆栏杆的崔皓月,仍维持着单膝支肘的闲散姿态,只是头颅带着眉心浅痣微微后仰,霎时,视野便被一张笑意盈盈的少女面庞全然占据。
似是因他毫无惊色,少女明媚双眸微眯,故作不满:
“怎么又是一脸淡然,就不会被我唬一跳么?阿月,你不如年幼时好玩了。”
崔皓月无奈阖眼,一拧腰身,放下方才还蹬在栏上的右腿,勉强算是正坐,但他转而又双手抱胸,依旧没半分端谨模样。
“……四姐,我年幼时你也年幼,我们是同年,”他老成摇头,如今他身量虽不及他三哥,但已追平他四姐,自然不会像前些年刚入府时拽着姐姐衣袖眼巴巴撒娇,“四姐不是说要去逛集市吗?怎么还未动身?”
“这事啊……”
崔清婉明眸低转,无奈轻叹一声,随后便提起裙裾挨着崔皓月坐下,“不是我不想去,是囊中羞涩不能去……”
大抵是又想到借钱人那过于诚恳的拜托之态,还有左一声“好阿婉”,右一声“女菩萨”的恭维之语,崔清婉终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崔皓月歪过头睁开双眼,满目了然:“三哥又向四姐‘劫财’了?”
“嗯……不过还算阿兄存着点良心,未将我的月银尽数劫走,好歹余下几吊钱给我。”
崔清婉双手撑在身侧,百无聊赖地轻踢着裙角,她嘴上说着可惜,可眉梢眼底的笑意却未曾断过。
“只是这东市的‘艳绮罗’肯定去不成了,不过也好,听闻西市有胡商设肆置铺席,说是有新纹样的布匹贩售。”
一谈起衣料,崔清婉眸子瞬间放光,语调也扬了起来,
“西市不及东市专卖精贵物,但好东西也不少呢!我记得高昌棉软白,波斯锦异彩,若以二者搭配,想来做好的衣裳绝不逊色于东市成衣!况且,这也用不了几个钱……”
“呀!阿月,”她话头突地一止,冲着身旁人笑容更灿,“阿月也知西市繁乱些,我若独去,定少不了被二哥哥一顿说辞……所以,阿月可愿陪四姐逛上一遭?”
话音未落,一物已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抛入她怀中。
“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