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昏暗的小裁缝铺里出来,赵小丽站在人声鼎沸的布料市场巷口,手里空荡荡的,画稿留在了齐师傅那里。齐师傅没有答应,但他也没有拒绝。“布料拿来,我先看看。”这句话,就是机会。她不能等,必须马上,把布料拿到手。赵小丽没有回工作室,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她转身就往市场外的公交车站跑去。去番禺,去德昌纺织厂。她必须赶在陈老板改变主意之前,把这件事敲定。坐在开往番禺的公交车上,赵小丽的心跳依然很快。她拿出笔记本,翻到陈老板的电话那一页。做生意,讲究的是效率。齐师傅那样的人,脾气古怪,说不定明天就忘了这件事。必须趁热打铁。赵小丽深吸一口气,走到车厢后面的公用电话旁,投了币,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还是那个粗犷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机器的轰鸣。“陈老板,您好,我是赵小丽。”“哦,赵设计师啊。”对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了?不是说好了给你三个月时间吗?这么快就反悔了?”“没有反悔。”赵小丽握紧了话筒,“陈老板,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我想先提一小批货。”“一小批?”陈老板的声音带上了审视,“多小?我跟你说的很清楚,起订量三百米。”“我知道。”赵小丽说,“我这次不是要三百米。我想买您厂里那批次品的香云纱。”“哦?”“我想先买几米,回去做一件样衣。”赵小丽的语速很快,但很清晰,“我想让您,也让我的版师看看,这批布料做成衣服,到底是什么效果。”这是她刚刚在车上想好的说辞,她不能暴露自己还没搞定版师的事实。她要把自己放在一个主动的位置上。“样衣?”陈老板笑了,“小赵设计师,你动作很快嘛。版师都找好了?”“找了一位老师傅,手艺很好,但脾气有点怪。”赵小丽半真半假地说,“他不相信我的设计图,也不相信这批次品布能做出好东西。所以,我必须做一件出来给他看。”“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陈老板爽朗的笑声,“你这个小姑娘,有意思!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那批废料变成宝贝!”“你现在过来吧,我让仓库给你找找。”“谢谢陈老板!”赵小丽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陈老板的笑声收敛了,“这几米布,我送你。但做出来的样衣,必须第一个拿给我看。”“没问题!”公交车再次停在那个熟悉的站牌。赵小丽下车,熟门熟路地朝德昌纺织厂走去。还是那个大铁门,还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染料味道。这次,是陈老板亲自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来了?”他上下打量了赵小丽一番。“陈老板。”赵小丽点点头。“走吧,去仓库看看。”陈老板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带路。工厂的仓库很大,一卷一卷的布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陈老板带着她,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几十匹布料被随意地堆放着,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和其他区域码放整齐的布料比起来,这里就像是被遗弃的角落。“喏,就是这些了。”陈老板指了指那堆布。一个工人拿来一把裁布用的大剪刀,还有一把尺子。赵小丽走上前,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最外面一匹布的布面。香云纱,莨绸,被誉为“软黄金”的面料。因为工艺复杂,产量稀少,价格一直居高不下。眼前的这批布,触感上没有问题,依然是香云纱特有的爽滑挺括。问题出在颜色上。她抽出一段,在仓库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仔细看。本该是乌黑油亮、如同黑漆一般的正面,却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棕褐色,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铁锈般的红。“过河的次数少了。”陈老板在一旁解释道,“那段时间雨水多,河泥里的矿物质含量不稳定,染出来的就是这个鬼样子。”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这批布,砸在手里快半年了。当正品卖,砸的是我德昌的招牌。当次品处理,那些布行给的价钱,连本钱都回不来。”赵小丽没有说话,手指在那片泛红的色块上轻轻划过。就是这里,脑海里那件旗袍的领口,就应该是这个颜色。像是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在边缘处不经意地晕染开的痕迹。“陈老板,我就要这个。”赵小丽抬起头。“想好了?”“想好了。”“要哪一块?我让他们给你裁下来。”赵小丽站起身,目光在那一堆布料里逡巡。她让工人把最上面的几匹布搬开,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一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一匹布,泛红的色块最多,也最不规则。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最次等的一匹。“就要它。”赵小丽指着那匹布。陈老板愣住了,他身后的仓库工人也愣住了。“小赵设计师,这匹……这匹颜色是最花的。”工人忍不住提醒。“我知道。”赵小丽说,“我就要最花的。”陈老板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小姑娘,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捡便宜。她是真的看懂了这批布。她真的有办法,把这种缺陷,变成独一无二的美。“行。”陈老板吐出一个字,“给她裁。”他亲自拿起尺子。“要多少?”“三米。”赵小丽报出尺寸,“做一件旗袍,足够了。”陈老板量好尺寸,拿起那把沉重的大剪刀,没有丝毫犹豫,“咔嚓”一声,剪了下去。工人很快用牛皮纸把裁下来的三米布料仔细包好,用麻绳捆紧。赵小丽接过那个不算轻的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谢谢陈老板。”她郑重地道谢。“别谢我。”陈老板摆摆手,“我等着看你的衣服。”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赵,好好干。羊城这地方,很久没出过你这么有意思的设计师了。”走出德昌纺织厂,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赵小丽抱着那卷香云纱,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踏实。她没有再坐公交车。她奢侈地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那个布料市场。她怕晚一分钟,齐师傅就关门了。车停在巷口,赵小丽付了钱,抱着布料就往里冲。裁缝铺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齐师傅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赵小丽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她走了进去。她将怀里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布卷,轻轻地放在了裁板上。“齐师傅。”“布,我拿来了。”:()八零:别惹我这护犊子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