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铁枫并不像其名一样刚毅威猛,反而有着郑伊健一般的潇洒和优雅。他对人总是斯文儒雅,但只要你参加几次有他在场的高层会议,你就能清晰地嗅到那样一种独占鳌头的孤独。铁枫是带了几乎一整个班底从另外一家银行空降而至的,目的就是要把确定为“银行新引擎”的投资银行做大做强,据说在上一家银行,他带领自己组建起来的团队将投行业务从无到有,几年间业务规模翻了九倍,帮助老东家赢得了最为亮眼的市场业绩。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业界红人,此番如此大动干戈,所有的人看到他都像是看到敲锣打鼓的天兵天将,表面上鼓掌助威可心里头不见得能有个好滋味。铁枫倒也不忙着结交,而是和团队埋头苦干,不长时间就拿出了完整的一套业务发展规划,前台的分行触角、行业团队的开拓,中台的产品和业务组合与创新、后台与托管的衔接,刘行长甚为满意,并要求相关的各条线和部门予以全力配合。领导们纷纷表示支持,不过用屁股也能想得出来,KPI没有压在他们头上的话,怎么个支持和支持的力度可就大不同了。虽说业务联动对自己的板块也会带来帮助,但只要自己的KPI能达成,何苦主动为他人攻城略地呢,这些见过风浪的人精,哪个人心底里没有一把算盘呢。
吴跃是高层领导里面另外一个气质和样貌出众的,大家总是开玩笑说我们行的有些广告根本没必要去外面请模特,吴总一亮相那就是风流倜傥的企业家、高端人士、社会精英。吴跃早年曾在美国华尔街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在思路和眼界上经常能超前和另辟蹊径。他负责个人贷款业务,推出了好几款在业内首创的贷款产品,个贷规模每年都有不错的增长,现在行里大张旗鼓地搞零售业务扩张,按说吴跃应该成为挑起零售大旗的不二人选。但剧情并没有这样发展,所以呢,这位从华尔街归来的金融精英多少有那么一点儿壮志未酬。
和铁枫、吴跃有深度接触还要从那一次的封闭研讨营说起。十一假期,刘行长提前让助理布置了假期的特别任务,点了几个重点业务条线领导的名,把大家集中到一处坐落在山里的银行自建培训学校,研讨行里的战略规划方案。这个方案的讨论倒不只是这么几天的事情,前期已经做了大量的研究和提案,聘请了国际知名的战略咨询公司。近些年面临内外部的环境变化,各家银行都在进行业务梳理、资源配置、架构重组和战略定位,之所以放假期间组织外出集中研讨,就是为了能在领导们都不被日常工作打扰的情况下,心无杂念地把那些悬而未决的内容确定下来。我和李安华那次是被刘行长助理抓差,放弃假期作为工作人员参会的。那几天,领导们白天讨论得很热烈,晚上也会小范围的相互聊聊,我和李安华,配合咨询公司的小组,还有领导的秘书们,就成了连轴转的人。我们负责将领导们的讨论整理出来,加入对同业的研究分析,形成报告,第二天讲给大家听,报告总是引发又一轮激烈的讨论。刘行长非常满意,他说脱离了日常工作后大家的专注力和热情都高涨了,而且有什么想法不用找这个找那个的,全在这里了。
在整理报告的过程中,为了更深入地搞清楚每位领导的思路,我们又分头行动跟不同的领导混在一起,李安华在这期间和吴跃接触最多,我和铁枫接触最多,当时并不知道这样的接触竟像是预示了日后两个人的路,或者说至少是个开端。那七天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超级集训营,领导们的信息量已经爆表,国际知名的咨询公司更是名不虚传,接住领导的每一个球之后是专家团队和国际同业实战资料的强大支持,带着深入研判的再探讨让领导们为之兴奋,我想那是我形成工作能力之后最大的一次全面提升,对业务的理解、思维方式乃至思路归纳都感觉豁然开朗,安华和我也因此成为领导们眼中有头脑有思路的可用之才。
七天下来,身体的感觉就一个字,累,整个人跟散了架子似的,才知道咨询公司的活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一回到家我就倒头大睡,直到第二天早上燕紫把我摇醒,她说我睡了十五个小时了,饭也没吃一口,她给我做好了荷包蛋面条,让我吃了赶紧去上班。我抓起手机一看,7点30分了,新一天的工作又在不远处召唤了。
那一段时间的工作很辛苦,周末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徒步什么的,被完全搁置了,最大的运动就是周末的早上和燕紫**,三次,还是完美的三次,燕紫实在是精通销魂之术,最后的时候我也总是进入到那种彻底放空了的状态。在我,这渐渐成了一种依赖性的满足。燕紫不是黏人的女生,我也几乎不用担心我加班的时候她会感觉无聊,她也会去加班,就像她说的,她的工作是想做就有的,闲了的时候她就摆弄那些折折拼拼的小玩意儿,她用很多红色的纸折成成百上千的千纸鹤,然后把它们粘在一棵弯曲伸展的小树造型上,那些火红的千纸鹤每一只都翩翩欲飞的,是红火的鹤,又像是跳动的火。她也喜欢上了听CD,一边做着她的手工艺,一边听着《帕格尼尼小提琴与吉他二重奏》,她说就喜欢那种爱得肝肠寸断,突然起一身鸡皮疙瘩,很过瘾。我说那就听大卫·葛瑞特的帕格尼尼《第24首A小调随想曲》吧,最好再看一下那部《魔鬼小提琴家帕格尼尼》的电影,大卫·葛瑞特饰演帕格尼尼,音乐和颜值都会打动和刺到你的神经,我喜欢电影里的音乐处理,小提琴的音效更加集中和突出。她更多时候听法国香颂,她问我这里面代表了什么,我说大概像是沉醉在玫瑰娇艳的盛放之中纵然知道凋零再所难免,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浪漫和美好吧。
我那时候除了做项目组的工作,最多的就是和安华一起,同咨询公司的人混在一块儿,他们总是在整幢大厦的灯都熄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走,“咨询费很贵的,我们不卖命哪行,也算是职业素养吧!”他们戏称。他们也喜欢同我们混在一起,让我们从甲方的角度帮他们做分析,尤其李安华是个脑细胞爆表的家伙。除此之外,我还帮铁枫和林丽华干了不少的活。
林丽华是私行的副行长,五十岁上下年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精致端庄,她不似Jessica那么的夸张和时尚,但衣着考究,形象稳重,很符合私人银行高端客户的定位。我被林丽华抓差是因为她看到我每次帮铁枫整理的报告都令刘行长赞许,她就找我说,“小萧啊,你帮我把报告调整一下,突出一下亮点!”“行啊,内容都是在的,我把表述思路调整一下,更突出围绕零售大发展策略开展业务,您看怎么样?”林丽华于是对我这样一种踏实好用的作风赞赏有加。所以有的时候我也想,一个人说到底是处在具体的小环境当中的,要是你的直线领导和你对脾气,欣赏你,不但容易获得上升的机会,工作做起来即使累一点儿心里也愉快些。但这就是在大企业当中的人的无奈,你看重的是大企业的整体效益和大的平台,别说工作的小环境,就是具体的工作岗位都是很难有选择余地的,企业中都会有换岗的机会,但好的岗位从来都是没人拿出来换的。
对了,我还帮过铁枫和林丽华一个小忙。那天同外资银行的同事与林丽华开会,谈了不久后的一个私行俱乐部活动,我们计划在活动中推广与外资银行共同发行的一款理财产品。会议结束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刚好碰到铁枫,我琢磨了一下就和他提了一嘴,“不是说投行和私行有一些客户和项目可以共生共享吗,没准儿可以就此做个尝试!”“好建议,那我就主动去找一下林副行长。”铁枫于是主动向林丽华伸出了橄榄枝。从那之后,林丽华和铁枫就一直保持着愉快的合作关系。私行俱乐部活动当天我陪同外资银行的人到了现场,铁枫看到我就走过来和我们握手寒暄,他特意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回头看他,他冲着我笑了笑。
一转眼到了项目组工作的尾声了,那天铁枫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枫哥找我。我走进铁枫的办公室,他起身招呼我,给我沏了杯茶。铁枫的气质优雅,不急不躁,但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又都在脑子里波诡云谲般地盘算过了。
“听说你这一次的考评业绩不错,李安华和你,受到了各部门领导的一致好评啊!”
“枫哥您过奖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项目组的工作也在收尾了,之后还想回原部门吗?”
“我很想拓展一下自己,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跟着枫哥您多学学投资银行的业务!”我来之前就合计过,差不多要把这个话题丢出来了,如果没有近来的频繁接触,我是断没有机会往这个领域发展的,过往的经验并不匹配。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应该提出来。刚毕业的时候学历是敲门砖,工作几年经验是金刚钻,再接下来那些就都不是最重要的了,龙飞凤舞,万类霜天,虫子飞不上高天,会飞的各有各的道行。投资银行和私人银行,这两个领域较之我原来的部门都是更有前景并且小环境更适合我的。
铁枫面色明朗地点了点头,“你帮了我不少的忙,对投行接下来的业务重点也有很多理解了!”
“这段时间分支行和行业线的联动机制已经开始启动了,中台的产品和方案规划需要增强力量,要能跟得上前线的要求!”
“嗯,”他点了点头,“为客户提供全周期全方位的投融资解决方案,要扎扎实实地一个个成功案例地积累完善起来,早期融资、IPO阶段多元化服务、转型期的资产处理,每一个环节都要做细做强!”
我们那天聊的时间不长,铁枫也没说什么决定性的话,我心里面掂量着这件事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李安华说要单独约我聊聊。我俩的关系一直不错,我觉得和其他人比起来,安华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他比我小三岁,但面相看起来好像大我五岁似的,他是出了名的脑容量爆表,对各种业务问题有着深入的研究和见解,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恃才而骄,他喜欢把他的理解和思考讲给你听,态度又是极为谦和的,我对此的理解一是说他的修养好喜欢与人分享,另一说是他要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否则他会因为孤独而死,这可能是天才的悲哀。但他又不是智商高到情商为负的人,他的情商高过大多数的人,凡是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和你的沟通总是平和而有条理,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会认同他的分析和观点。还有一点就是他的付出和担当。项目组里工作边界有时划分得不完全清晰,遇到棘手的问题,他会说,“放心,我来!”就好像他是那个最终要为整个项目负责的人。
我有点儿惊奇自己对安华的理解竟然有这么多。他还是一个以工作为乐的人,这一点绝不夸张,他对吃点啥、玩点啥或者去哪里旅行并不热衷,但如果老婆要求他就会陪她去旅行。他有一个漂亮又省心的老婆,他说:“娶老婆这件事儿能够充分体现一个男人的智商!”他盛赞现在的年度鲜花预订服务,他付一次的钱,老婆每周都能收到花,竟然把他变成了一个浪漫的人设,“这个效率高,效果好,是聪明人的玩法!”所以其实这么说来,安华比大多数的理工科直男更懂得聪明地浪漫。
晚上七点多钟我俩走出银行大门,叫了辆车去爵士酒吧,去哪儿对他来讲并不重要,要聊的事情才是重要的。
“铁哥和林丽华,你更倾向于哪一个?”我俩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点了两瓶Corola,他开门见山就问。
“如果是你的话会更倾向于谁?”我反问他。
“两个都不错。是我的话就对投行更有兴趣,这块业务规模和发展都很有潜力,又能扩宽视野和接触面。铁哥的风格嘛,也干练,跟着他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
“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也要看领导们最终怎么想。对了,说说你吧!”
“对,这也是我今天想和你聊的。”
我俩要的Corola来了,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听现场一位女歌手用意大利语在演唱,那是个浑厚的女中音,歌声中透着甜蜜和忧伤,富有感染力,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演唱者饱满的情绪一下子就能打动你的心,像是山谷的风在空旷地回响,但我知道李安华没在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