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虎举手敲门,邢大舅站起来开了门。两个人面面相觑,张小虎不由得显出萎缩的样子。他定了定神,才大着胆子说:“我,我找花亚。我爱花亚!我,我是……我就是……”
大道观里,布置完毕,帮忙的人陆续与老邬告别。老邬站在门外,送走最后一个人,关上门。他的黄狗前后跟着他,一齐进了屋子。老邬在大黄狗的注视下一只一只地关掉电灯,带了大黄狗到门房里睡觉,他没有来由地想,也许今天夜里还会梦见张水痴呢。
今天他是累了,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地里突然出现嘈杂的人声,老邬的大黄狗听到了动静,马上在黑地里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怕吵醒主人,不敢放开喉咙叫嚷。就是这样,老邬也被它吵醒了。醒来后听到外面的声音,披了衣服,灯也不开,开了门出去看个究竟。
漫天的大雪,纷至沓来,轻舞飞扬成一个软和美好的世界。
出了门,外面突然变得悄无声息。铺子前挂的红灯笼照着前面路上几个人,这几个人正低头看着路上的什么东西。老邬走近一看,路上趴着一个人,隐隐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正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老邬想把这个人翻个身,刚伸手出去,围着的几个人就散开走了。其中一个人说:“老邬,你不要多事。这是张家小虎,自己送上门去找花亚。被镇长和邢大舅打了扔在这里。”另一人问他:“听说除了镇长和邢大舅,还有一个人过来打。这个人是谁?听说谁都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蒙着脸。这事真怪。”先前说话的这人回答:“也不怪,明天祭张霖神,他怕打了张小虎被神责怪,所以蒙着脸。但是你看着好了,他一定会到花家去表功的……咱们走,明天有谁问起这些事,我一概说不知道。”后说话的那个人响应:“对,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昏迷的张小虎边上只有老邬和他的大黄狗。大黄狗并不能分辨人间的是非,但它具有无比的怜悯心。此刻它温柔地在张小虎身上嗅来嗅去,并把爪子搭到他身上,小声叫了几下,让张小虎快起来,不要让它的主人担心。
老邬想,这下子怎么办好呢?
他决定先把张小虎叫醒了再说。于是他双膝跪下去,把张小虎翻转身,凑着他的耳朵,说:“张神仙保佑你!张小虎。下大雪了,你快点醒过来。”
只是蹲了片刻,老邬的身上就挂下了雪帘,从屁股那里快连到地上了。正在无望的时候,张小虎突然说了两个字:“饿啊!”然后又不吭声了。
老金根匆匆忙忙地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张小虎,说:“我在家里听说他的腿被打断了,他真傻,为什么主动去承认这种事呢?噫,我说这里除了你,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他搓着手,把老邬拉起来朝观里推,一边说:“我知道了,这时候谁也不想惹事的。老邬,你是个好人,但你也要替自己想想,你那看门人的位置好些人想呢。你回老家的话,无儿无女,又失了地,靠什么养活你自己?你看你身上,都是雪。”老邬被老金根推着跑,低了头,嘴巴里“呜呜”地答应,又像在哭。大黄狗跟着他们。
到了观门口,老金根破天荒地俯身摸摸狗脑袋,夸奖它说:“好狗,真是一条好狗啊!”对老邬说:“老邬啊,快睡吧。想开些,这世上哪天不死人?我们都要想开些啊。”
老金根走了,老邬推了门进去,依旧不开灯,坐在床边,心里想着外面的事。衣服上粘着雪,感觉到身子很沉,心也一样的沉。
老邬终于站起来了,从抽屉里拿出刚才在街上买的那包花生米,揣在口袋里出门去了。大黄狗已经想睡了,但是主人出门,它是一定要跟着去的。它非但跟着,还表现出高高兴兴的样子。
老邬再次来到张小虎身边,他已成了一个雪人。老邬屏气凝神一听,听到了张小虎的喘气声。他就打开装花生米的塑料袋,从里面抓了一把放在张小虎的脸边,然后他朝回走,走几步放一些花生米。一包花生米正好散到门口没有了。老邬进门了。他提了水果,抱了自己那床厚棉被去了殿后的张神仙像边,把被子放在神像底下,水果供在神像面前。做好这些事,他把前门开了一条缝,门里门外用砖块固定。然后他开了灯。灯光便从门缝里透了出去,尖锐而冷静地照着外面纷纷大雪。
张小虎的妈妈冒着顶风来到蓝湖边上。湖边的雪比镇上的雪重一些,像沙子一样打在伞面上。她看到湖边走动着几个承包湖面养水产的人,就上前问他们是否看到张水痴了。但是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因为他们也是下了大雪以后才来的,这样的大雪,几步外就看不到人了。
张小虎的妈妈站在湖边,快哭出来了。
镇上,花镇长和他的老婆,加上邢大舅,三个人拖着花亚,把她架到了私人医生李八福家里。李八福手艺挺好,就是脑子受了一些刺激,有点糊涂,所以,他是这个镇上唯一敢于大声嚷嚷的人。他听到敲门,不情愿地开了门,一开门,险些被镇长推了一个跟头。他马上大声嚷嚷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是镇长就能欺负我?走,走,你们出去。我要睡觉。”邢大舅举了手,上去打了他一个耳光,说:“我看你是装傻。”李八福还是嚷嚷:“谁说我装傻?谁说我装傻?镇长打人啦!”镇长老婆只得掏了三百块钱塞到他的手里,陪着笑说:“李医生,你不要叫喊。手术做好了再给你加钱。”李八福就去找白大,嘴里还在说:“三百块算什么,我听说去年镇长从派出所所长那里就拿了五万块好处费。你们坦白一下,是不是有这回事?”
他拿下蒙在花亚嘴上的布,花亚勒尖了嗓子,放声大哭。她的哭声透过风雪游丝一样散到镇子的每个角落。这时候,蓝湖边上,张小虎的妈妈终于找到了丈夫,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水里,被风吹得紧紧地贴在湖边,浑身上下洒满雪花。他是如此安静,好像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风。张小虎妈妈扔了伞,拚尽了力气,嚎叫起来。
李八福的诊所里,邢大舅走了,镇长夫妇坐在手术室外面,听里面的动静,这手术快完了。镇长的老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突然有了拌嘴的欲望。于是她说:“这下好,咱家臭了。”镇长最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反驳道:“你说什么呢?难道你没看到我的本事吗?我让他们提早一天观云、祭神,他们谁敢说个不字。我想怎样就怎样。”镇长的老婆说:“你还敢这样说,我们可把神给得罪了。”镇长梗起脖子,眼睛斜睨着说大话:“我是连神也不怕的。张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封了神。告诉你,他的像早就在‘文革’中毁掉了,现在这个,不过是新货,没有灵气的。你见识少,所以什么都相信。”镇长老婆做出不屑的样子朝镇长的软胁进攻,这种说话方式让她心里轻松不少。她说:“呸,在我面前摆谱,想也别想。我还不知道你,区长骂你几句就能叫你尿裤子,真是想不通这镇子上的人怎么都怕你。我可不怕你,少在我面前装蒜。”
镇长老婆出完了心里的气,惬意地靠着墙,合上眼睛休息。镇长的电话响了,是派出所的所长打来的,他告诉镇长,张水痴死在蓝湖里,这个人爱水如命,常到蓝湖边上去看水,应该是赏水的时候失足跌落湖里死去的。镇长挂了电话,嘀咕道:“这样的死法,在咱花码头镇,是千古以来第一人。”转过脸对老婆说:“张水痴这东西死了。”他老婆说:“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在想一个问题,咱家女儿喜欢张小虎什么?”她说了这句话又倚到墙上了,闭着眼睛说:“也许喜欢他的眼睫毛吧。”
张小虎醒过来了,他的眼睫毛上粘满了雪,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睛。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炒花生米的香味,他伸手在脸边一摸,真的摸到了一把炒花生米。就像发生了奇迹一样。
他饿极了。吃掉那把花生米后,他身上有了气力。他忍住腿上的疼,翻过身,像狗一样用鼻子四处嗅。风里继续传过来花生的香味,就在两步远的地方。
就这样,张小虎被老邬的花生米一路引着,拐过了一个弯,就看见了大道观,观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暖得令人安心。他知道,这是今夜收留他的地方。
大道观里,黄狗刚吠了一声,就被老邬按住了头。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后殿去了,那正是老邬计划好的。过了一会儿,老邬起来,关上了门。拿着手电筒悄悄地到后殿,张霖神像的下面,张小虎缩在老邬的被子里,已经睡着了。供奉给神的水果也吃了大半。老邬看一眼威严的张霖,叹着气走了。
张霖,按照清朝末年的白菊湾地方志上记载,他原先只是一个凡人。那年大旱,两个月没有下雨,蓝湖快要见底。县官请来了法师求雨。法师说从神那里得到启示:去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如果说今天会下雨的话,那么这雨过几天就会下了。县官亲自跟着法师,一路上问了九百九十个人,九百九十个人都看着县官的眼色回答法师说:今天会下雨。无一差错。问到秀才张霖时,他是第一百个人。张霖听到法师的问话,忽略了县官的眼色,略懂天象的他,从容地看一眼天空,说:“天上鱼鳞斑,明天晒谷不用翻。不要说今天,明天也不会下雨。”他第二天就被处以死刑。罪名是妖言惑众。他死时倒是有种,大声呼喊:“我说真话,何罪之有?父老乡亲你们看,这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我说不会下雨就是不会下雨。”
张霖死后半月,这地方才下了雨。
皇帝下江南,来到蓝湖边,听说了这件事,笑得不可开交。后来心血**,就给张霖写了两字以示表彰:彰霖。意思是张霖的死才把雨水带来了。从此张霖就是本地的雨神了。
老邬看过张小虎,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睡了。他真的又梦见了张水痴。张水痴的手里还是拿着那个装水的塑料袋,对他说:“老邬,你是个好人。你救了小虎,我就放心地上天了。”老邬有些奇怪,问:“你为什么要上天?”张水痴笑着说:“这个事不要提了。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我告诉你,我一直像一个孩子,总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老邬在梦里开始流泪,睡在地上的大黄狗醒过来了,惊异地看着哭泣的老邬。它听到老邬说:“我也想做一个孩子,永远不要长大……”梦里的张水痴继续说话给老邬听:“我一生爱水,世上没有人像我这样爱水。我敢说,世上每一条河的水我都认识,哪怕我没见过的。”老邬说:“我听不懂你的话。”张水痴走近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水说:“这是蓝湖的水,我带着它上天堂。我真的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就在今天傍晚,我听懂水的语言了。我听到蓝湖里的水说,下雪了。我抬头一看,天上真的下雪了……”
大黄狗忍不住叫了一声,把老邬叫醒了。窗户上一片雪光。老邬探头一望,花码头一夜风雪,外面是银装素裹。老邬擦掉脸上的眼泪,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感叹说:“张家有救了,出了一个会撒谎的人,听得懂水的语言?”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