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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轿(第2页)

赵长春冷着脸看了我片刻,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他并不相信我的话,他不会放过老崔的,他的眼神坚硬而冷漠。我毫无办法,静等着他的反应。结果,他微笑了一下,说:“这件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也没受损失,就是黑狗受了一点伤。走,我先带你回家去。”看着他的微笑,我有些安心。他的微笑温暖可人。可以说,当他微笑时,全世界都亮了。

他把我带回家,又把六儿带到兽医站去看病。六儿很听他的话,乖乖地坐在翻斗车的另一面,一人一狗,都是威风凛凛的,瓷实、自信,散发着刚阳之美,那是我只能欣赏只能向往而无法进入的世界。

他们走后,我坐在沙发里,因为太累,我一头歪倒在沙发里睡着了,我做了一个令我信心百倍的梦,我梦见我成了那个传说中的瞎婆婆,一跃升天,手持杨柳枝,遍洒雨露,万众膜拜。

我很快醒来了。我并不为这个梦感到不安,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些辉煌的不切实际的梦想,这些梦想点燃我们暗淡的生活。

一会儿,赵长春回来了。他告诉我几件事:第一,六儿是收旧货的老张所养,老张全家搬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搬家时嫌它多余,就把它给扔下了。这狗现在就是我的了。第二,六儿的后腿是轻微骨折,它失了主人,是街上开饭店的赵大想打杀它卖肉。没事的,打一个绑腿,它就会慢慢恢复。第三,它得的是气管炎,现在正在挂水。到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可以去领它回家。第四,老崔确实受过伤,他的老婆秋媛一大早就到私人小药店买过酒精消炎药一类的东西。

我听着他最后的那句话,虽然是意料之中,还是愣了。

赵长春说:“怎么,给你打听了这么多的事,你不谢我?”他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不夸张地说,真的是既温暖又美丽。它照亮了我。

我真诚地道谢。

赵长春说:“你谢我,至少有点行动吧?至少请我吃个饭嘛。”

我说:“那好。我们上饭店去吃。”

赵长春派头十足地说:“我不喜欢饭店。你去弄两个菜,我就在你的院子里吃。”

这不是一个好的建议,但我无法拒绝。于是我对他说:“好啊,我把你的太太一起叫过来吃吧。”

赵长春爽快地说:“你去叫她吧。我家住在花码头镇二百四十号,就在菜场边上。你不用把房门关了,我要进你的屋子,你关了也没用的。我就在院子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他的语气令我有一丝不快,我感到他侵犯到了我,当我略一思索,看到的是他坦诚的热心,把我反衬得像一个拘束的小女人。我就照他的话去做了。

我去菜场上买了一些熟菜和汤料。中午的小镇菜场就是整个中国的象征:混乱无序,嘈杂拥挤,充满手段,又是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然后我去了花码头镇二百四十号,赵家是一座路边的红瓦小别墅,别墅前一大块干干净净的空地,种着不多见的高大的月季花。我敲门进去,赵长春的太太是一个美得出奇的女人,我初一看,心里一惊,一时自惭形秽。听我说了来意,女人张开小巧的嘴唇,懒懒地说:“操他妈的,我才不去呢。跑来跑去的累人。再说,我家已经烧好了。你家还没烧呢。”我说:“快得很快得很。”她慢悠悠地挥挥手:“你快回家烧饭吧。我不去的。”

既然她不去,我也没办法。出了赵家大门,我想起老崔的家就在旁边。何不去老崔家里看看呢?

赵长春的老婆突然在我身后说:“听说你家没有保险箱?真的?你刚来的时候,镇上传你一个人藏着五个保险箱呢。”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坦**地然而炫耀地说:“我家有三个保险箱。”又说了一句:“花镇长家有四个呢。”

我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走了。

背后突然响起赵长春老婆刺耳的笑。回头一看,她又不笑了,盯着我看,洋洋得意的样子,让我又惊又疑,好像我正处在陷井的边缘,眼看着就要掉下去。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崔的家我来过一次,除了绣花夹袄,以前我还让他给我缝补过一条丝绸连衣裙,我骑自行车的时候,这条昂贵的裙子下摆卷进了车链条里,把手工绣花的下裙边辗得稀烂。我也为此从车上摔到了地上,摔得非常重,腿上的青淤块,半个月后才完全消退。从此我就不再骑车了,还象以前一样,走路,或坐公交车。

我还记得这个缝补活费了老蔡一个星期的时间。但是,他缝得真好,我敢说这是世界上缝补得最好的一条裙子。他用的是刺绣的丝线,也用上了刺绣的工夫。二十多种与裙子颜色相配的丝线,使缝合的地方混然天成。针脚细得看不出来,简直是一个艺术品。这项繁琐的技术活所蕴含的价值应当远超过这条裙子,但他只要二十块,他说按他的开价,就只能收二十块。这个诚实的人,我额外加给他三十块。有一次我与密友唐莉一起去参加市教育局举办的中外青年学者联谊会,我就穿了这条长长的裙子,因为自己觉得这条裙子很特别,所以跳得分外好,吸引了无数目光。我很得意。跳舞的空隙,我对唐莉吹嘘说:“我这条裙子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你看这条裙边。”唐莉蹲下来才看清我的裙子是经过了缝补的。她不屑地回答我:“在这种正式的场合,穿一条缝补过的裙子不合适。我认识的女人当中,也只有你才会去缝补破衣服。你要晓得,现在没有人会去缝补衣服了,连打工的外来妹都不高兴穿补过的衣裳。”唐莉的口气让我觉得想笑出来,我捏一下她的脸说:“别这么忌妒好吧?你看,也有男人盯着你瞧呢。”

老崔家的门关得紧紧的,屋子里也没有动静。中午了,应该烧饭或者吃饭,总之不应该这么冷冷清清的。我觉得老崔家里会有人,上前动手敲了几下门。

忽然门开了,秋媛走出来,把我拉到屋后树丛边,四下一看,跪了下来。我不喜欢受到这样的“礼”遇,拉起她,把她拖到墙边一只凳子上,问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崔最近是怎么啦?”秋媛坐在上面说:“这一个星期,他每天晚上都出去。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问他,他也不说。我以为他又象以前一样发神经病了,也不去多管他。”老崔有神经病?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看见我惊讶的样子,秋媛又跪了下来:“我只是随口这么说说的,他不是神经病。上个月他的妈带着他的后爹来投奔他,要他养老。我想他是着急了,心里一时想不开。请你救救他,放他一马,不要对别人说起这件事。别人要是知道的话,我们没活路了。”

我知道,天下做贼的人,都有理由。我再次拉起她一起进了屋子。屋子里阴冷而弥漫着一股酸味。我想到了一个词:“穷酸”。贫穷的屋子,总是有一股酸味。贫穷的屋子,也令人心酸。老崔的父母静悄悄地坐在**,一脸的惶恐。灰暗的白发,是屋子里唯一发亮的东西。我对他们说:“大伯,大妈,要吃中饭啦。”老崔的母亲伶牙利齿地回答:“没事。我们一顿饭不吃饿不死的。”——朝里屋喊:“老崔,出来吧。人家来了,快求求人家放过你吧!”然后又转头对我说:“他为什么要做贼?他从小到大,没有偷过别人一样东西。他是嫌我和他爸爸在这里白吃饭,想用这个办法撵我们走。”她指指老头:“这是他后爹,不是他亲爹。”那后爹一开口就是倔强的:“我才不走呢。我一天吃两顿白饭就够了,一顿半碗米饭,再加上两根咸菜。”

老崔在里屋一声不吭。既然他不出来,只有我去看他了。

我跟着秋媛进了里屋。老崔坐在**,低着头缝一样东西,我看清了,是我的缎面绣花棉夹袄。秋媛走上前,脱下他的外套,解开包扎的药布,露出胁边的伤口,乞求我的怜悯。老崔的手猛地一抖,针刺进了他的另一只手。

我感到我的心一痛。老崔的针尖也刺痛了我?我气冲冲地问他:“老崔,你到我家,想干什么呢?”

老崔抬起头慢腾腾地说:“听说你家有五个保险箱呢。”

我的手机响了,是赵长春的。他等得不耐烦,来催我了。

秋媛送我出去。在门外,我看到一个男人走过,飞了她一眼,她也急忙回瞟了一眼。这个情景被我收在眼里。她急忙掩饰说:“我真想好好地哭一场,生活太不容易了。”

老崔出去偷盗,肯定与她有关。她是老崔最爱的人,而她不爱老崔。老崔幻想打开我五个保险箱中的一个,这样他与秋媛的生活就会彻底改观了。

到现在为止,我的目的已经十分明确。我要替老崔解脱他的罪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救一个可怜的一时糊涂犯下错误的人。

我在厨房忙活着,赵长春坐在院子里,时不时地来看我一看。他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他要借着老崔这件事,与我套近乎。事情到现在为止,还算安静平和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暧昧不安,但是平静,没有残酷的成份在里面。这件事到什么地方为止,我不清楚。

赵长春坚持要在院子里吃饭,这个决定有些奇怪。但是一会儿我就明白了,当我俩在院子里吃饭时,总是有认识他的一些男人上来与他说话,拿我和他调笑:“赵所长,美女坐在边上陪着嘛。家里一个大美女,外面还弄个大美女,把人羡慕死了。”他说:“美女不嫌多嘛!”“赵所长,满面春风啊。”他们都这么说。而他真的是满面春风,毫不避讳。我拘谨尴尬地坐在他身边,就像是他的战利品。他看我的目光,我也读得懂,是骄傲,是占有了一样贵重东西。这样东西就是我:一个城里的年青女人,有知识有文化,高傲独立,写的诗集在新华书店的柜台放着。这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目光,炫耀得坦率,邪气得强悍,配上他灿烂的笑容,我有几分喜欢。

我说:“早知道我把你的太太死活拉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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