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听潮峰顶。父子二人并肩站在老松下,望着满天的星辰。夜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精舍中隐约的笑声。云疏月望着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昭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母亲的事……你想听吗?”云昭转头看他。云疏月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春日的山谷。“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下界的落霞山。”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柔。“那时候我在追查一桩怪事——有村民说看到山中降下‘神光’,光芒中有人影走动。我以为是什么妖物作乱,便去查看。结果在山顶,看到了她。”“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站在月光下,周身有淡淡的星光流转。那一刻,我还以为是见到了山中的仙子。”云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云疏月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误入下界的。她说她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捕,不小心触动了界壁,落到了那里。”“我问她从哪里来,她不肯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沉默了很久,才告诉我——她叫江雪。”“只有这两个字。”云昭心中微微一动。江雪。幽江雪。他的母亲,连名字都只肯说一半。云疏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道:“我知道她隐瞒了很多事。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我们在落霞山脚下寻了一处山谷,建了几间茅庐,过起了寻常农家的日子。我垦田插秧,她织布裁衣。春天梨花满树,你在树下蹒跚学步,追着蝴蝶跑……”他的眼中泛起温柔的光芒,却也隐隐含着泪。“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云昭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大觉寺的觉光禅师曾说过,他襁褓中被人送来时,身上只有一枚棺形玉饰。原来,在那之前,他曾有过那样一段时光。有父亲,有母亲,有漫山遍野的春光。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是,你满周岁那天,一切都变了。”“那天我正在田里插秧,你在梨树下玩耍,你母亲在旁边织布。忽然间,一道黑影从虚空中渗出来,直扑向你。”云昭瞳孔微缩。云疏月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那影子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它在你头上轻轻一按,你就……你就倒下了,小脸发青,额心出现一道墨线似的暗纹。”“你母亲疯了一样冲过去,把你抱在怀里。然后她让我抱着你,自己追了出去。”“她追了很久。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脸色白得吓人。”“她告诉我,那东西叫‘幽冥锁’。她说……她的家族,找到她了。”——夜风似乎也停住了。云昭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发凉。云疏月继续道:“她让我立刻带你去大觉寺,说只有那里或能暂保平安。我问她是什么人,她说……是她的族人。”“我问她,能不能一起扛。她只是摇头,说‘扛不住的’。”“然后她最后看了你一眼,转身就走了。”云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后来呢?”云疏月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那一幕。“我抱着你,连夜赶路,第二天清晨到了大觉寺。知客僧开门,我把你托付给他。就在我要跨进寺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忽然醒了。你从襁褓里伸出小手,朝着寺外喊了一声——‘娘亲’。”云昭浑身一震。云疏月睁开眼,看着云昭,泪水无声滑落。“我回头看去,寺外数十步外的那株古松下,你母亲就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我们。”“可她只让我看了一眼,就转身消失在松林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云昭的眼眶,终于红了。原来,母亲曾那样追随着他。原来,在他最后一次呼唤时,她就在那里。云疏月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道:“我把你托付给觉光禅师后,就去找她。”“我找了很多年。走遍了下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可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后来,我终于明白,她不在下界。她回了上界,回了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于是,我拼尽全力,打破界壁,来到了上界。”——云昭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你回到上界后,找到了那个‘家族’吗?”云疏月摇摇头,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没有。”“我找了整整三十年。走遍了神域的每一个角落,打听过无数古老的传说,拜访过无数隐世的高人。可那个神秘的存在,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有人说,那只是上古的传说,早就灭绝了。有人说,那是一个活在阴影中的族群,永远不会现身。还有人说,那是比深渊更可怕的存在,一旦被他们盯上,必死无疑。”他苦笑一声。“我不知道该信谁的。我只知道,我找不到她。”——云昭沉默。他忽然想起那个大荒佛国的老僧说的话——“幽冥族,是一个极其古老的族群,据说与上古源主有关。”“父亲,”他开口,“你可曾听说过‘幽冥族’这个名字?”云疏月的目光微微一凝。“幽冥族?”他喃喃道,“你是说……你母亲来自幽冥族?”云昭点头,将那老僧的话说了一遍。云疏月听完,久久不语。良久,他轻声道:“若真是幽冥族……那难怪我找不到。那是一个比我想象的还要隐秘的存在。”他看着云昭,目光复杂。“昭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云昭摇头。云疏月缓缓道:“你母亲,很可能来自一个与上古源主有关的古老族群。而那枚棺形玉饰,如今化作了幽冥神棺……这说明,你母亲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云昭沉默了。云疏月看着他,忽然问:“昭儿,你恨我吗?”云昭一怔。云疏月的眼中满是自责。“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下界,一去就是六十年。你在大觉寺长大,没有父母疼爱,后来又被卷入上界,九死一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云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找了她六十年。你从未放弃过。”云疏月愣住了。云昭继续道:“当年你若带着我一起找,我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你把我留在觉光禅师那里,是对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我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也遇到了很多人。沐瑶、青禾、璇玑、蓝蝶、小师兄、阿紫、火老、星衍……他们都在。我不孤单。”云疏月看着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原谅的孩子。——远处,悟净的诵经声隐隐传来。山间,青禾和阿紫的笑声回荡。精舍中,烛光摇曳,映出苏沐瑶、璇玑、蓝蝶的身影。云疏月望着那些灯光,轻声道:“她们……都是你的朋友?”云昭点点头。“都是愿意陪我走到最后的人。”云疏月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很好。”他说,“比我好。”云昭笑了笑,望向远方的星空。“父亲,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云疏月的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继续找。”他说,“既然知道了‘幽冥族’这个名字,就有了方向。我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她。”他看向云昭,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昭儿,你……愿意和我一起找吗?”云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忐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个人,找了他母亲六十年,从未放弃。如今找到了儿子,第一件事,就是邀他一起继续寻找。这就是他的父亲。“好。”他说,“我陪你。”云疏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不再孤独的孩子。——夜风拂过,星光闪烁。仿佛有什么人在回应。又仿佛只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但云昭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来自远方的呼唤。来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存在于血脉深处的……母亲的呼唤。:()幽冥刧:玉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