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大夫咳了两声道:“我再诊诊,你别着急。”沈迟不说话了,但心中却是更着急了。是这老头医术不精还是江怀璧真的有什么事了?他想起方才在林子里扶起她的一瞬间她身上淌出那么多的血水,有些沉重。米大夫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诊错,躺在床上的这位公子,是个女儿身。然而他纠结的是要不要说出口,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知道不知道,床上这女子身上这么重的伤势必定是要宽衣治疗的,他一个六七十岁的大夫总不好近身,若直截了当说出来估计对人家姑娘名声有损。他试探道:“病人需要疗伤,请公子暂避。”沈迟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都是男子,什么避讳不避讳的……再说了,我也能帮上忙。”米大夫看他神情心中明了,估计床上这位一直都瞒着呢,但如今的这个形势,可是没法疗伤了。“老朽这里还有一些止血散,可以暂时先将血止住。但这位……公子身上的伤还需要有人来包扎,还有为了方便清理伤口,先沐浴一番比较好。老朽会开个方子,公子可随我先去药铺中拿药。”罢了,这不归他管,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这些人的事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他一个乡野大夫不必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沈迟应了声,刚要起身却听到那青年道:“我去吧,公子留在这里照顾那位公子。”米大夫却道:“你不用去,让这个公子去。我得交代怎么服药,这病人一直是他照顾的,交代给他我放心。”青年挠了挠头,难道他去弄明白了不会回来告诉他么。不过人家是大夫,人家说啥就是啥,照做就是了。他憨厚地点点头,回身对着沈迟笑了笑,略带歉意。那妇人将茶刚放在桌子上,抬手时沈迟刚好转身,两人无意中撞了一下,目光相碰,妇人刚要道歉,沈迟目光却已转到别处。沈迟看了看江怀璧,只好起身跟着米大夫去拿药。米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瓶止血散,交代了青年用量然后才出门。刚到门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叫来了要进屋的小丫头低声嘱咐几句然后才出门。刚出了大门没多久,米大夫忽然问:“敢问公子贵姓?”沈迟老老实实答:“晚辈姓沈。”“哦……沈公子是吧。我看你与床上昏迷那位并不像兄弟啊。”“那是我结拜的义弟。”米大夫看着他的相貌总觉得床上那位重伤的姑娘很危险,心想这沈公子长得俊是俊但眉梢媚了些,凭借他这一辈子的感觉,觉得这沈公子定是个浪荡公子,不学无术道貌岸然。他进去的时候那家屋里只有那小丫头她娘和这沈公子两人,丫头她娘忙得抽不开身,他一个大男人就不能避一避么?还有刚才两人那目光,他总觉得这沈公子没安好心。若知晓那位姑娘是女儿身,说不定要做什么不轨之事。那姑娘受伤那般严重,若这姓沈的趁虚而入,那可就不好了。还是先瞒着好了,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名声也是很重要的。他方才吩咐了需要给那姑娘沐浴,也不知道那对夫妇能不能懂。他给那小丫头说了让她娘照顾那姑娘,希望那妇人能明白他的意思,可千万别弄巧成拙。他想起方才这姓沈的与那妇人对视的那一眼,心中认定了这人狼子野心,道貌岸然。思及此,为了能给那一家人充足的时间照顾那姑娘,米大夫决定拖延一下时间。那一家人本就住的偏僻,方圆几里再没有别的人家。他今日是采药回去时碰到一个病人耽误时间较长所以回家晚了些,路上刚好碰到那家的小丫头才能得以及时去诊病。其实药铺距离这里挺远的,但是他还是决定绕一下,给那对夫妇留够充足的时间。至于拿药,其实暂时先将血止住便没有多大危险,他那止血散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毕竟是偏僻山野,大晚上的前路看不清,对这段地形路况非常熟悉的米大夫尽管年纪大了但是仍旧走得很稳,沈迟虽然不至于伤得入江怀璧那样重但身上还是负了伤的,在后面一步一步走的艰难,却不肯停下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沈迟才在后面有些疲惫地道:“大夫,你在这绕我呢吧,这条路我们走了第二遍了。”米大夫脚下不停,咳了一声道:“是么?我这老眼昏花,可能是不太认路……”话还没说完沈迟已猛然几步上前抓住他的肩,因为身上有伤也使不出来多大劲,但是口气冷得很:“大夫,治病救人是大夫的天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那兄弟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安的什么心?”米大夫刚想回身问“你这登徒子安的什么心”,却觉得身后的人力道忽然弱了下来。沈迟觉得有些撑不住,但还是道:“麻烦大夫救命要紧,其他恩怨事后再议。”小丫头一从外面回来就将妇人拉到内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娘,米大夫让我告诉娘说受重伤的那个人其实是位姐姐,让娘想办法替她把身子洗洗,上些药。还说出去取药的那个哥哥不安好心,别让他知道。”妇人有些愕然,想了想将丈夫也叫进来说了这事,然后开始准备热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妇人将门窗关好,将江怀璧的衣衫褪下,血水已经浸透了衣衫,因为江怀璧的外裳是黑色的所以还看不到什么,但是凝结的血还是将黑衣都僵硬了。然后里面竟是一件几乎全然鲜红的亵衣,她吓了一跳都不敢动手。因为一动就可能会拉扯到某个伤口。亵衣已经黏在了皮肤上,她无从下手,只好去取了剪子将衣裳一块块剪了下来,大大小小的剑伤撞伤青青紫紫布满全身,触目惊心。她震惊了,她见过的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丈夫有一次打猎归来时在后背上被野兽抓出了一条几寸长的口子,那一次她吓得要死,哭着为他上药,那个伤痊愈了大半年。现在面前的这个不知身份的姑娘,年龄甚至看上去还没有她大,却要遭受这样大的苦痛。哪一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哪里有个疤痕即便是不显眼的地方都会在意,然而这个穿着男装的姑娘,若要醒来,不知会难受成什么样子。她想起女儿说的话,对那男子也起了防心,怕他回来发现,只能尽量加快速度。然而严重的伤势又不能太过心急,她额头上冒出了汗,给江怀璧上药时自己的心都在颤。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算是处理好了伤口。她去找了自己的内衫给江怀璧穿上,然后又去寻了丈夫的外衫以免被发现。江怀璧的血总算渐渐止住了,但她依旧昏迷不醒,因为失血过多,连嘴唇都是白的,气息很微弱躺在床上。妇人将她安置好,怕扰了她休息便将门关上,然后叫来了丈夫。她尽量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得真真切切,那果然是个女儿身的。看着也可怜,身上的伤那么重,以后若是嫁人了可就不好找人家了。”青年问:“那药可上了?”“上了。现在就等那个男的回来了。我想了想那男的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刚才给他端茶的时候他故意回身撞了我一下,还看了我一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青年有些木讷,愣愣道:“没有吧。我觉得他就是回身不小心撞了一下……”妇人掐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傻呀!不小心他看我做什么!肯定是看上我的美貌了!他那样的人满身贵气,肯定是那家达官贵人的儿子,浪荡子弟整天不学无术,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干多了。……连我这有夫之妇都看上,真是不要脸!”说罢看了看关着的房门,幽幽叹了一口道:“那姑娘身份还藏着,若被发现了可就不得了了。所以咱们俩一定得隐瞒着,不能让他得逞!”青年还是稀里糊涂地点了头。黄连在距离药铺还有几十步路的时候,支撑不住的沈迟终于倒了下去。米大夫听到身后的动作一愣,转身便看不到人人影了,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接着涌起自责愧疚来。方才他看着他的伤势没有那么重来着。然而他并不知道沈迟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生怕这大夫半路出什么状况他跑了或者不肯看病什么的,江怀璧还在床上躺着呢。这一路全身都紧绷着甚至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也坚决不停下。米大夫打心眼里将他看做是花花心肠的浪荡公子,心想给他点苦头吃,却没想到这人会那般紧张江怀璧以至于晕倒。他高声喊来了徒弟和药童,两人合伙将沈迟抬进去。他吩咐药童先去抓药,然后让徒弟一起帮忙给沈迟医治。这一诊,他发现这“花花公子”的伤势也挺重的。徒弟毕竟年轻,手脚也麻利,伤口清洗后上了药。米大夫也去给沈迟开了点药,让药童一并取了。他想了想还是让这沈公子睡在自己药铺比较好,为防止他晚上乱动以碰到伤口,也为了防止他醒来后又想回去,米大夫还特意在他的药里面放了些有安神作用的。然而昏迷的沈迟并不知道他对江怀璧的一片赤诚之心已经被周围的一圈人认作是不怀好意。自然,江怀璧的身份他至今被蒙在鼓里。江怀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她醒来那一刹那觉得全身似乎被一座山压着动都动不了,只朦朦胧胧觉得外面有光亮照射进来,但眼睛又睁不开。就安安静静躺着,忽然又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囡囡,你要记住,米大夫说的话千万不能说出去。……你只管叫她哥哥就行了,不能叫姐姐,知道么?”“嗯嗯,囡囡知道啦!”……江怀璧全身一凛,神智立刻清醒过来,然而那眼睛仿佛是被粘住了一样想睁开却动不了,身上那些伤口仿佛在一瞬间迸裂一般疼痛感齐齐涌上来。忽然又传来敲门声,那一瞬间,本能的她竟忽然睁开了眼睛。然而外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囡囡,别吵哥哥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