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请的大夫是城南这一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诊脉后也只说沈迟一是太过疲累,二是手臂上伤有些重,开了药又叮嘱好生休息后便提着药箱走了。江怀璧进屋时沈迟恰好睁开眼,看到她还扯着嘴角笑了笑。“上一次是我救你,这次是你救我,咱们缘分可真深。不过说来上一次你的那个伤势可算是吓到我了,一路上背着你只嗅到血腥味。”江怀璧缓步走进去,将窗子打开,风很静,尽管入秋了却是没有半点凌厉之意。他在沈迟旁边坐下。沈迟忽然觉得和上次他在江怀璧身边坐下,等着江怀璧醒来的那个情景一模一样。“沈迟,多谢了。”沈迟心安理得受了她的道谢,觉得她现在无论何时说话的语气都要比以前要柔和多了。“哎,怀璧,你告诉我,那晚你是不是背我了?”沈迟侧了侧身,眼睛发亮地看着她。江怀璧无语,为什么沈迟关心的事情总是那么不一样。鉴于沈迟替她挡的那一剑,现在还受了伤。江怀璧好脾气地回了一句:“背了,拖上去太累。”沈迟:“……你居然忍心把我拖上去?”江怀璧默然。她一向对于与男子接触有强烈的抵触感,在背他之前反复确认沈迟是不是还醒着,若他醒着还真的需要好好思量一番。自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丢下他是不可能的。江怀璧是冷心的人,但不是没心的人。“如今晋王这边情况已经大致摸清了,也不宜久留。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晋州,离开后去哪里?”沈迟问。“尽快,离开晋州后先去增城。这边我们还得接着盯紧。”“那城西晋王的军队你可给京城递消息了?”“不用传,晋州城现在都被盯紧了。晋王很快就会封城,我们出城都困难。且晋王一定会将军队转移地方,我们对城西也只是知道有军队而已,其中详情一概不知。”江怀璧摇头。“那我们不是白去了?”江怀璧眸中闪过一抹深沉,“我出雾障林时在溪水中丢了东西。出去时看样那条溪水与饮水有关,大概能起作用。”沈迟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置信,“你……你什么时候干的?深藏不露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还能顾得上那个?丢了什么东西进去?”“我们进去时口中含的药丸以及……与晋王打斗完后我将那溪水改了道,引流到雾障林中绕了一段。”从雾障林中流出去的水,自然是不能引用的。也就是说那溪水流过军营时,无论他们是用来做什么,只要与饮食有关,都是有害的。不过效果大不大就不一定了。“而且很明显晋王不可能就用城西那些兵来直接攻上京城。我们就在晋州附近盯着,应该还会有其他动静。”“但是现在我们尚且不知道隐藏的那些势力在哪里,京城朝中的,以及晋王自己的军队……他还能从哪里搞到势力呢?”沈迟干脆坐起来,疲倦之色此时全无。江怀璧略一思忖,又想到京城最近的那些大的小的事情,慢慢梳理出一个思路来,但是却不知道是否正确。“能有军事势力的,除却地方藩王……便只有外敌了。”江怀璧先是略带犹豫,到最后已经几乎可以确定。“绛州水患刚平息不久,晋州便已传来消息说丁瑁重病,同时北境战况愈发严峻。然后周家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愈发嚣张,陛下又忽然变了态度,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处于有些混乱的状态。此刻晋王若是起兵……胜算要大的多,但是若论火候还欠了点……”沈迟豁然明朗,眸光一亮截住她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北方动乱明显,只差南方了?”江怀璧点头:“我是这样想的,但是究竟是不是便不确定了。”“南方……南方是庆王封地,庆王这些年也算老实,但人心我们也不敢保证。内若为庆王,再往外便是……百越!”沈迟想起来,前段时间便是百越闹得事大,北戎却是忽然起的事,当时京城中还传言说北戎这场战役无缘无故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想来大概是晋王早有预谋,在其中挑唆的了。那么,百越之前便与晋王有牵连,此时难免不会再次暗中勾结。当然,猜想归猜想,未曾证实之前也只能是猜想。但若属实,那晋王营造的这个大势可真的算是内外南北兼顾了,丁瑁就是丁瑁,临终前也要再为晋王谋划好。沈迟叹一声:“怀璧,你觉得你能阻止到什么程度?到此时我们也不可能顾及到北方,至于晋州……以我们两人之力,也实在是不大可能。”“若真的其中牵扯了庆王,大概还要麻烦,”江怀璧眉心微蹙,“庆王算是陛下的皇叔,事后处理也要多方斟酌。涉及伦常,言官话总要多些。”“先不考虑事后如何,单说现在。但是我们的行动真的迫在眉睫了,尚且不知百越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没有探查清楚。现在却又不得不暂时离开晋州,岂不更加耽误时间?”江怀璧忽然抬了眸子看他,似乎是下了决心。沈迟看她神情觉得她似乎已有了主意,还未问出口,便听得她道:“你与其他人去增城,我一人留在晋州更方便打探消息。”沈迟面色一惊,“你疯了!你知道晋王现在盯你比盯我更紧,你若落到他手里绝无机会逃出来!”“我自……”沈迟猛然一转身子探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身子捞过去,两人头对着头。沈迟忍着手臂上的痛意咬牙狠道:“你敢一个人留在晋州城里,本世子就敢把你女扮男装的事情传出去,一天之内传遍大江南北,不信你就试试!”世俗江怀璧全身一震,心底猛的一沉,豁然抬起头,面若寒霜。沈迟看她反应如此,心中那个埋了多日的疑团彻底解开来。看她的同时自己也是有些震惊的。他轻嗤一声,完全不在乎她的面色如何,目光直直对上她。“我就说嘛……你刻意伪装了这么长时间,我的每一句话你都万分警惕,偏这次这一句,你没稳住。……我其实也是存了试探之意,故意激你一下,啧啧啧还真让我猜对了。”其实不止江怀璧如今内心翻云倒海,沈迟其实比她更惊骇。从一开始长身玉立出言便是“在下凉薄得很”的翩翩佳公子,到现在识破他的女儿身,他明里暗里调查不少。她在外真的几乎没有半点破绽,便是盯了她在江府中与江耀庭两人对话,即便是在书房密谈也滴水不漏。若说疑心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从木樨木槿贴身能生出一些猜想,但这一路走来也并未发现木樨木槿有哪里的不对,即便是木樨那样大咧的性子归矣也套不出任何话来。“加上上一次来晋州,咱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我查不到的东西便会自己去试探,你能刻意回避便是已经知道我对你存有疑心,但你不觉得你每一次的回避都显得太过自然了么?让我有一种感觉,你能预料到我要问这个问题,而你早在心里已有答案,出口顺畅,挑不出任何毛病。”沈迟慢条斯理地分析。语罢转过头来看她面色早已不复往日沉静,心道这件事对她打击可能太大了。他自小听到的便是江尚书只有一个儿子,儿时模糊的记忆里似乎看到的江公子便是面目清秀安静从容,丝毫不见稚气。自小女扮男装,大概也有十几年了,到现在忽然被识破,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昨晚我那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你的眼睛慌了,尽管一闪而过不大明显。你都知道我试探你了,方才你还偏偏要一个人留下来,我的第一感觉便是你刻意要避开我。”江怀璧稍平静一些,抬眸看着他:“我一个人习惯了,便是别人我也同样会做这个决定。”“或许是我多想了,关键你没稳住。话一出看你反应便知我之前的猜疑都是对的,”提起她的身份,沈迟还是忍不住感慨一番,“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与你还同行了这么长时间。我很好奇啊,你在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这十几年了,世人竟都没人识破?”江怀璧并不理他,起了身竟觉得有些恍然,眼前微微黑了一瞬。定了定神,头也不转冷淡道:“休整好后便离开晋州吧。”沈迟问:“那你呢?”“我留下。”沈迟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怒火,猛地将被子掀开,刚要下床却觉得左臂一沉,疼痛瞬间撕裂开来。“你一个人留下便是在等死!我也留下。”“你有伤,不能留在晋州,去增城再合适不过。”沈迟怒道:“江怀璧!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本世子现在不准你留在晋州!”一句话说完袖中拳头攥得愈紧,看她仍旧抬了步要走出去,心下一急也顾不上伤霍然下了床急匆匆穿了鞋子站起来大步走上前去拦住她。“我方才说的话可是算数的!你敢留下我就敢把你的事捅出去!你自己好好想想,距下一次春闱只剩下不足两年时间,这件事若传出去你再要去考肯定是不可能了!江尚书再有多大能耐也不可能给你遮掩下去,江家可就你这一个希望。再者,你既然与陛下见了面,你说这消息传出去你可便算欺君之罪了,江怀璧,你还执意要一意孤行么!”江怀璧眼眸蓦然一闪,脚下再迈不动一步。“我当初应了陛下,若晋王不平,我一样难逃罪责。”沈迟听着是极力稳住的语气,但其中无奈之意尽显。但看她浑身已不再有那么多戾气,心想她定是能想明白的。于是口气软了下来:“我这是为你好,你若仅仅是为了避我而执意要留下来,将自身置于险境,多吃亏。”江怀璧有些无语:“……我并非是为了避你,晋州必须有人要盯着。”沈迟愣了愣,难道是他高估自己了?还是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太重要了?略显尴尬,他讪讪道:“反正你不能留……管书或归矣留下都行。”她大概独自一人惯了,事事要亲力亲为,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