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颔首,眼光随意一瞥看到墙上悬着一幅《山居图》,忽又想起一件事来。“父亲书房可有丹青相关类书籍?”江耀庭有些诧异,奇道:“我记得你不怎么爱作画,怎么忽然就忽然研究起这个了?除却明臻书院那几年你清闲的时候画一画,其余倒是没见你再执笔过。”江怀璧轻叹,“陛下给了我三年的时间,要我画一幅清明上河图来。”“嗯?”“沈迟闲来无事提议的,陛下点的是我们两个人。毕竟是圣命,敷衍不得。自明臻书院出来后有许多都记不清了。”江耀庭轻笑,倒是难得看江怀璧这样惆怅,遂笑道:“府中皆是普通书籍,丹青你可去请教贺钦德,他脾气性情是怪了些,不过若你若肯去他必定是倾囊以授。”江怀璧对贺钦德的印象除却明臻书院时便是那次海棠诗会了,小辈们都在吟诗作赋,就他一个白发苍苍地坐在一旁捧一盏酒,看着海棠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恍惚。不过诗会后的确听说他作了一幅海棠图,甚至还有书生专门去赏。在书院时便有许多学子暗地里嘀咕他的古怪性子,但由于讲得的确好,也就没人拿到台面上说。江怀璧应了。从江耀庭书房出来便径直去了给青琐和银烛安排的院子里,相较于肖嬷嬷,她们两个更重要。沈迟回去时长宁公主还没有回来,沈承被她打了鞭子,如今躺在床上,面色犹愤愤然。沈达在一旁冷眼看着一语不发。他今日才知他卑贱的身份,也难怪这些年长宁公主对他不冷不热,处处向着长兄沈迟。能在这府中顺着他心意纵容他的,却是个草包父亲,而那父亲……呵呵,也不过是个陈世美。忽然周围一切都变了,原本永嘉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可以让他即便身无功名也可衣食无忧一辈子,而如今他居然不是长宁公主亲生的!原本在一众纨绔子弟中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心理落差非常大。他暗自咬了咬牙,如今能够护着他的只有父亲了,即便因为亲娘的事心中鄙夷,也得为自己打算。下定决心终于要开口时,却见沈迟已穿过屏风疾步走进,张口便是:“母亲还未归来?”若非担心母亲,他一眼都不想看到他。而沈承身上的伤正疼痛难忍,正好看的长子回来,顿时觉得还有救,咬牙强撑着坐起来道:“公主还未曾归来。……君岁,你要劝一劝你母亲啊,我与她为结发夫妻,二十多年了,这份感情我如何割舍得了啊……”沈迟冷笑一声,夫妻情分?他可从未见过什么夫妻情分,亏得沈承还能说得出口。“父亲若要保二弟,自然是不顾与母亲的情分了。”沈承便是因为长宁公主忽然捅出来沈达的事情才与她吵起来的,刚开始也是冲动。他总觉得沈达这些年在府中总不受长宁公主待见,性子又顽劣,而长宁公主忽然看他就不顺眼,竟提出要沈达另立门第。沈承惊住,一时气不过,怒从中来。而待长宁公主走之后他才觉得有些后怕,长宁公主忽然说出“和离”二字时,他脑袋一热便应了,万万没想到她会真的去面圣。万一真的和离了,他还能做什么?这些年仗着是长宁公主的人,与皇家有关系,许多事他都不必亲自去做,而皇帝一直警惕外戚,他自然施展不了手脚。原来不过是有些学识,其余什么都没有。没了长宁公主的庇护,永嘉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被世人耻笑还是轻的,若真的一无所有了,沈家可就算是完了。他后悔不已,当时为什么就没有与那于氏撇清关系。然而沈达已经出生了,骨血相连,总不能不管不顾。幸而他还有沈迟这个儿子。“君岁……是为父错了,为父真的知错了……算我求你,便去宫中求一求情,我不能没有公主……”此时因着身上的伤面色惨白,倒是有几分可怜相。沈迟暗自冷笑,轻嗤一声,他不能没有母亲?他怕是不能没有那爵位和荣华富贵吧!不过想到母亲怒气冲冲走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母亲究竟是冲动还是认真的,希望她不后悔才好。一旁的沈达亦看不惯沈承的谄媚相,心中恶心了一把,但是想想以后若没了他,自己或许也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即涕泗横流。“大哥啊……父亲他对母亲一片真心,我纵然不是母亲亲生子,可也都看在眼里,父亲不能离开母亲啊……若大哥还有一丝孝心,便不该眼睁睁看着父母和离!若是真的和离了,以后父亲母亲脸上都无光,大哥你的前程也要受损啊……”沈迟唇角微勾,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这话冠冕堂皇,看上去真挚无比,实际字字句句都让人觉得恶心。若和离也是沈承和沈达面上无光。他一句话都没说便转身离去,直到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我进宫去看看母亲。”他可未曾答应,只想去看看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长宁公主这御前一闹,将南宫的周太后也惊动了。大老远乘轿前来,苦口婆心劝着长宁公主不要和离,道理一套一套,谁知道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景明帝今日也闲着,便听着两人在那吵,自他登基以来一向隐忍低调的长宁公主此时破口大骂沈承。周太后即便地位高,却还是没高过她,因为长宁公主是先帝的长姐。景明帝听得有些头疼,刚要开口制止,又听到外面有人进来通传:“沈世子进宫求见。”怒火长宁公主闻言一怔。她走时谁都不让跟来,便是怕自己会动摇不定反悔。以为事情会顺利许多,没想到竟是周太后阻挠自己。景明帝完全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随即手在桌子上暗暗轻敲两下,眼眸波澜不惊,淡淡道:“让他进来吧。”沈迟进来时长宁公主已经坐下了,看着面色不太好,大有急红了眼的模样。她方才已经站起来和周太后争辩一番了。他向几人行了礼,才转头看向长宁公主道:“母亲真的想好了?”长宁公主冷哼一声,“我自然想好了,否则也不会特意进宫一趟。”沈迟刚要再劝,便听周太后已经先开了口,语气端的是谆谆教导:“公主,寻常夫妻哪能没有个小打小闹的,家中事在府中闹一闹也就罢了,何必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还有一句话碍着长宁公主辈分还比她高一些便没有说出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长宁公主与永嘉侯成婚也都二十多年了,如今忽然提出要和离,可不是闹了笑话让人看。长宁公主秀眉一扬,便端出当年先帝在时的气势:“小打小闹?他沈延祖让我给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如今让那个孽种搬出去理所应当,他居然还敢提出要家产?我皇家的东西岂容他染指!”景明帝辈分更小,一时也不插话,长宁公主现在脾气暴得很,太后也见不得能捞多少好处。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太后过来是要做什么,南宫条件的确不好,周太后风光了一辈子,如今屈居一隅,自然不甘心,今日便是拿准了他不会准允才与长宁公主杠上的。不由得心中冷笑,他与周太后之间的隔阂远远已超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更不必说对周皇后毫无结发之情,还有周家协同谋反一事。她居然还能舔着脸走出来!不过这两人素来不和,他只管看戏便是了。他与长宁公主之间的确存在一些嫌隙,但要比周家缓和得多。“……这门婚事是公主当年向先帝求的,先帝也是颁了圣旨的。如今你要和离,岂非是不敬先帝?”周太后对长宁公主一向是看不对眼的,当年和亲之事由她自己提出来,没想到最后和亲的并非文宁公主,而是自己的女儿。又因上次那个大好的时机被错过,元宁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可怜当年她的元宁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却要被送往那蛮夷之地。她暗暗吸一口气,长宁公主过得越不好,她便越高兴。这些年看着她与永嘉侯一直和和睦睦,总想着拆散两人,直到今日才知晓,她长宁风光了半辈子,原来过得比谁都憋屈!若是拆散两人,可就没好戏看了。长宁公主冷笑一声,现在拿先帝来压她?先帝到她面前还需称一声长姐呢。“我自然没有对先帝不敬的意思,只他沈承先犯禁在先,我是大长公主,自然不能让一个区区驸马骑到我头上来。当年不知他居然藏了外室,若是知道他有外室,我是断断不会嫁她的!这涉及天家颜面,我自然不能姑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只顾着喝茶的景明帝,“陛下以为如何?”景明帝看了看面容严肃的姑母,轻飘飘丢过去一句:“朕是晚辈,不好议论,当以母后为尊。”周太后被吵的有些头晕,心道景明帝可真会踢球,现在还顾得上她的面子,她何尝有过面子?堂堂一国太后却居于南宫,如同地方寒陋不说,还有侍卫把守,这分明就是软禁。然而即便这样她也不能说半句不满的话来,周家因谋逆被斩,景明帝让他活着也是看在母子情分上,若非按照景明帝平常的习性,怕是前朝后宫没有一个姓周的活着。然而这母子情分……她袖中的手死死攥住,面色微变。看了看景明帝已然不再理会众人,她松了口气,和缓了语气道:“哀家还是觉得,和离终究是不好的。有什么事说开了就行,何必闹得这么僵。况且还有君岁在呢,若和离了他以后当如何?平白受人议论。”显而易见要把球踢给沈迟了。他主要是看不清,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总觉得仅是一时冲动,但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什么也都听不进去的。他叹了一口气,想着先把人稳下来再说。二十多年了,这件事没在明面上说过,长宁公主那么要强的人,居然也能忍下来。恍恍惚惚总觉得远没有他所看到的那么简单。他试探着道:“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