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往外走的时候,总感觉身后父亲的目光有些灼热,眼皮一跳,袖中的手都不由得轻颤一下。回到墨竹轩,她一边去取画一边问:“三年之期在即,什么时候呈上去?”沈迟接过木樨呈上来的茶,细细呷一口抬头道:“不急,万寿节再呈上去,岂不是更好?再说了,这其中不是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么?”江怀璧默了片刻,将画卷展开,垂眸又问:“你还想以这个借口来几次?”沈迟闻言搁下茶盏,看屋中已无人,便走过去,行至桌案前,与她一同看着那画,轻声道:“能拖一次是一次。我烦你父亲这么多回了,他不是也都同意了嘛……”江怀璧挑眉:“父亲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是……”“若是什么?”他抬手取了一支笔,沾了墨,细细描着河畔的杨柳枝,随后又搁下笔,朝着她笑了笑,“我哪一次没有干正事,嗯?这不都画了么?”江怀璧无言,眼眸又淡淡扫视一遍,虽比不得张择端的画作,却也是十分壮阔了。而沈迟的提议更是妙,并非如宋人那般将汴京城全物尽收卷中,而是采取了时间线。自画卷右侧开始,从京郊开始,逐步向城中走近,而其中景色并非是四时之景,而是选取了自开国以来的关键性时间,由时间线逐步推进。从高祖开国那一场战役打响开始,经文景盛世,元贞改革,建平大赦,懿兴宏词,至如今京都盛景,一一再现。一路的辉煌,一路的灿烂,大至百官朝拜,大殿恢宏;小至市井和乐,十里街巷。从右往左,缓缓展开的是,从京郊一砖一瓦皆是废墟的乱世,到皇宫金碧辉煌、民间富裕和美的盛世,平地一间间楼阁拔地而起,由饿殍满地到歌舞升平。所有的时间静止在卷末,然而又算不得末尾。卷末留了白,所有的颜色淡了下去,似乎意犹未尽,只待后人往后延续。即便知晓有些地方还算是一个未达到的梦,但已有了希望。这是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大齐,也是父亲日日望着、盼着的大齐。然而沈迟忽然指了一处,江怀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代表如今景明帝的这块区域里,远处是隐隐约约一座山,山的颜色浅浅淡淡,虽然只做了陪衬,却少不了。若是少了那几笔,空白便大了,若是颜色稍微深一些,便要盖过近处的楼阁,喧宾夺主了。江怀璧微微蹙眉,“可是有哪里不妥?”沈迟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离她又近了几分,拉着她的手,温热的气息在她脸侧氤氲开来,声音却是柔和的。“这远处是座山,山上有条蜿蜒的小路,山下有个花轿,轿中有个要出嫁的姑娘,等着她的夫婿来背她。背着她踏上那条蜿蜒小道,一步步向前走,走到满月落下去,初阳升上来,然后身上、心里溢满铺天盖地的光。嫁衣便也能烫出灼灼天涯。”本以为那一晚很快就会过去,却不想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江怀璧蓦然觉得心中似有万年寒霜忽然融化开,连指尖都仿佛真的被他拂过,从心中匀出暖意,足以绽放出一片锦绣来。沈迟头一次看到她耳朵有些异样,忍不住用手去摸,果然一片灼烫。再去看她的面颊,早已不复往日清冷,虽然还是平平淡淡,却已改变了太多。他离得很近,看到她眸子低垂,眼睫在微不可闻地轻颤。大约便如同她的心绪了。忍不住还是低笑着调戏一句:“我还头一次看到你羞涩成这般模样。”江怀璧习惯了沉默,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只眼盯着那座浅淡得近乎虚无的山看。沈迟便也移目过去,“都说女子娥眉淡扫如远山含黛,我偏是喜欢你这样的,……或者说,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无论是她的横眉冷目还是轻笑淡然,左右现在哪里看着都欢喜。沈迟知道她是承受不了太久这种太过亲密的气氛的,也不想她太不自在,便将手松开。手一松,才发觉方才他许是太过用力了,她的手都有些微微发白。他带着歉意地看着她,然后江怀璧低声道了一句:“没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手掌那些汗意和麻木从何而来。沈迟便去收拾画卷,仔细卷好替她放回原处,又将案上整理一番,发觉江怀璧还怔怔地站着。复又垂首低低一笑,将她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去搬了椅子过来坐,看她还有些恍然,连自己都有些无措,只笨拙地拿了扇子替她扇扇,“你要热……热的话我……”江怀璧一把将扇子夺过去,已回过神来,“我不热。”想了想又抬头看着他,“公主不担心你?”沈迟一怔,“担心我什么?”“你今年也二十三了,若是寻常人家,早已妻妾成群,连孩子都有了。”沈迟轻轻一笑:“你今年二十,现如今十五出嫁当年得子的不少,按照这个算法,你孩子今年也都五岁了。”“……”江怀璧无言,噎了一下又道,“我与你不同,我父亲知道我的情况,他无需忧虑我的婚事,也不能去考虑。”沈迟摊手,依旧笑得坦然:“我母亲也一样。我是我,她着急是她的事,总归我以后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她又不能替我过。”江怀璧轻叹,“可我不能耽误你。”“何来耽误一说?你愿意来,我愿意等,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不算是荒废时光。”“可你我的路,终究是不同的。”他的前面是坦坦荡荡的阳关大道,而她的前面,始终都是看不见的生死深渊,随时都可能坠下去。沈迟抬手去拿了案上的镇纸把玩,口中自有自己的一套说理,“我倒没觉得有何不同。你我如今同朝为官,所要面对的前境相同,所处的环境也相同。顶多就是我多了永嘉侯府这条退路,但是——”他眼眸轻抬,看着她:“我也可以是你的退路。我们其实从来都不用想得那么复杂,你父亲眼中是山河万里,你的眼中是江家,而我眼中是你。当你觉得无路可退的时候,回头看一看,还有我在。所以你大可阔步向前,前面若有星辰日月我可陪你一起观,若有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一起渡。”并肩江怀璧其实是动容的,她知道他的情意,只是——她又如何忍心让他一直在身后默默陪着?她这一路已经够艰难了,凭什么就要他无端承受她所有的苦痛?不该是这样的。连她都不知道那颗本该冰封千年的心会因他而消融重新回暖,自世外客到梦中人,一睁眼发现已身在其中无法自拔。在世俗与他之间颠簸跋涉,虽艰辛却也有他在身侧,有万分欢喜。不可置信原来这世上也有另一个自己,肯放低眼眸,肯敞开心扉,肯喜形于色,肯心尖柔软,肯眸底横波。往事历历在目,已无需言说,不知自何时动心,也不知自何时入心,只知此时此刻,眉间心上皆是他。她头一次开了口:“其实不必如此,若同路,自当并肩前行。”沈迟愕然一瞬,立刻又眉开眼笑,正要开口,却听见外面木槿忽然禀报。“公子,萧公子来了。”沈迟略有些失落,转头看江怀璧应了一声,又起身走出去。他纹丝不动,心里在思索萧羡究竟对江怀璧都知道多少。江怀璧出了门才看到萧羡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看他面上的焦急心中已有了底,估摸着是萧拙事发了。萧羡脸上向来是藏不住事的,一见了江怀璧脚下霎时都有些软,还好身旁有人扶着。“进来吧,先别慌。”然而萧羡一进屋便看到沈迟悠然坐在里面,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着她。江怀璧道:“无妨,一起坐下来谈谈,说不定君岁也能出些策略。”萧羡心下一松,也不管沈迟,径直坐在桌旁,看着江怀璧接过木樨捧上来的茶,又给几人斟满,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怀璧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江怀璧点头,面上已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弹劾萧大人那封折子我看过了,陛下说已交给大理寺和刑部了,现在是查出什么结果了?”此言一出,萧沈两人齐齐一惊,现如今,景明帝居然已经如此信任她了么?人还在翰林院,官居七品,却连奏折都看得。萧羡没有时间去疑惑这个了,只答道:“查出来了,他们说是……证据确凿,如今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我只怕……”他的声音含着颤意,已然有些哽咽。下一步,便是锦衣卫诏狱了。江怀璧心中微沉,昨日才知道的事,竟然查得这般快么?一旁的沈迟却是一头雾水,只问:“你让我帮忙,总得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江怀璧将奏折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其中贪污银两数目及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沈迟皱眉沉吟道:“户部的贪污案向来是十个查九个准,萧侍郎又身居要职,若真有此案,无论他是否贪污,都会受到牵连。我倒是觉得这数目不对,即便事情是真,他哪敢贪这么多?”萧羡急道:“那岂不是无论如何我父亲都没救了?”江怀璧眸色暗了暗,“这个数目定不是一日能达到的,文卿,你这几个月可能发现萧大人有什么异常?”萧羡面色忽然一红,只低声讷讷道:“这几个月我父亲只让我在府中专心学业,其余的什么也没说,我也不清楚。只是他的确比平常要忙,整日都不在府中。”江怀璧轻叹一声,八成是确有其事了。“这数目显然也不是一人所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怎么就偏偏盯着萧侍郎不放?这上面很明显都写着某府某州,若没有地方官的参与,还有京城其他相关官员的合谋,银子如何就能到了萧侍郎手里?”沈迟不由得拧眉,有些诧异景明帝的用意。萧羡面色还有些红,手中死死捏着杯子,眉间俱是焦急恨恨之色:“我总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