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明臻书院,江怀璧觉得那段时间还算是比较惬意了,学生们大多都赤子之心,整日里交谈也都是学问。在里面闹得鸡飞狗跳的总是以沈迟为首,后面跟着一群喽啰,却也不见他成绩有多差。长宁公主看得长远,许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打算了吧。看着沈迟,景明帝不免又感慨一句:“君岁这年纪也不小了,至如今也都还没有娶妻。说来自他入了朝堂,京中可是不少姑娘都盯着了。”江怀璧跟着轻笑,心中却是莫名有些失落。是了,寻常人家像沈迟这年纪,连孩子都有了,长宁公主那般精明的人,自然不会让他后宅一直空着。观京中有家世的贵女不少,指不定哪天就……她明白他的心意,他也解释过,从前那些名声是特意传出来的,后院女子那么一两个也都从来没碰过。他曾说他会等她,可她甚至不知道这一路有多么长。若是他真的娶妻了呢?她便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又或许还要接他的喜帖,过去举一杯酒以示贺喜。景明帝许是将她的失神当做是羡慕了,幽幽出声:“……前几日宋太师还与朕说,宋家姑娘倾慕你已久,等了你三年呢。如今你也已经及冠,如何,可有意?”江怀璧思绪立马抽回来,面色微一变,定了定神道:“回陛下,父亲说微臣如今不急着成家,翰林院的一些事都还没有适应,怕分了心。”景明帝轻笑一声,“你还能分心?朕看你这个性子在美色上倒是不可能分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瞧着那宋氏与你倒是很般配。”江怀璧刚要开口,只见那边的江初霁已捧了酒盏来,笑意盈盈,柔声道:“今日是陛下的万寿节,臣妾有孕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和陛下万寿之喜。”景明帝微一怔,往她身后一看,果然看到贤妃的面色并不好,知道江初霁素来不会恃宠而骄,只是还有些疑惑。却也端了酒盏饮了一杯。然而这短短片刻,江怀璧心中已经想好对词。然而还未开口,又出现一人。宋太师高声喊了一声“陛,然后竟直接跪在殿中,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颤颤巍巍。江怀璧心中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妙,转头看父亲也已经变了脸色。“陛下,老臣今日有一事相求。”景明帝看了江怀璧一眼,温声道:“太师年岁已高,有什么事起来说便是。”宋太师自然不肯起身,当年的性子至如今也没改掉,不拐弯抹角,直接入题:“多谢陛下体恤,臣想请陛下为臣的孙女赐婚,也算是双喜临门。”景明帝默了默,很明显他能察觉到江怀璧不太愿意,然而接下来宋太师怕他拒绝果然还有后招。为官几十载一直被称为啃不透的硬骨头,在言官群里张扬跋扈的宋太师,颤抖着花白的胡子,竟然落了泪。“京城人人皆知我宋家的孙女痴心江家公子,这都三年了,她从十五岁等到了十八岁,如今都熬成了老姑娘。臣长子去得早,长媳身子又弱,这些年又在臣膝下长大。臣自知大限将至,生怕她日后再这么熬着,臣也难以安心啊……”之后的话江怀璧算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目光微侧看到父亲面色有些白,那边的沈迟更是慌了神,她很少看到他浮现出这样的神情。更绝的是,宋太师那一句“陛下若不应,臣愿长跪殿前……”还没说完,整个人先因虚弱晕了过去,宋家人忙过去去扶,景明帝也唤了太医。他面色并不好看,今日万寿节,若是出了什么事,事后必定会有人议论。幸而今日殿外提前便有太医预备着,此时进来也便捷。然而宋太师好不容易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还不忘提起赐婚的事,景明帝脸有些黑,众大臣和藩王,各国使臣可都在呢,宋太师这场戏未免太过分了些。若是现在再不发话,明摆着给人看笑话;若是不应,依着宋舍的性子,还真就没完没了了,更是笑话。他只能说道:“琢玉的品行朕也是知道的,待与慎机商量商量。……太师体弱,可先去休息片刻。”这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江耀庭心知景明帝已经有主意了,之所以说与他商量是为了表现出,景明帝看重他胜于宋舍。话中已含了不满之意。宋太师自然能想出其中关节,只谢了恩便由人扶着先出了殿。殿中总算安静下来,接下来上了歌舞,气氛终于轻松起来。宫廷乐舞不同于市井民间,气势更为宏大,一丝一弦间婉转自然。为了此次宫宴,那些乐师和舞女已经培训多日,今日将最好的歌舞展现出来。江怀璧听着景明帝与父亲之间的对话,听得出来父亲其实想拒绝,但是景明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绝对不能让众人看笑话,尤其是那些属国。若传出去议论的只能是他连老臣的体面都不顾了。江耀庭看了看江怀璧,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来。若是江家的男儿,他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然而江怀璧是女儿身,日后宋汀兰近不近她身且不必说,只说那姑娘若是进了江家,日后必定是要上族谱的,那怀璧想要脱身就更不可能了。……宋家那姑娘他也见过几眼,挺端庄的姑娘,大家闺秀在京城中找什么好人家找不到,却偏偏看上了怀璧!待他攥着掌下定决心要开口说出那句话时,江怀璧忽然开了口:“陛下赐婚乃无上荣耀,且父亲不是也一向对宋姑娘多有赞誉么?”从得知宋太师要在万寿节请旨赐婚时,她便知道,没有转圜的余了。景明帝展颜:“那慎机这还羞涩什么?男大当婚,你也不能看着琢玉不成家不是?”暗算景明帝最终赐了婚,为了使宋太师安心,当即下了口谕,旨意稍后再拟。众人对江怀璧又增加一分艳羡,毕竟在今日万寿节赐婚的,那可是无上荣耀。江怀璧所能维持的,也不过是寻常的面色,笑容是半分勉强不出来,但是或许众人都习惯了她这个样子,也就没说什么,许多人趁着酒酣之际道了几句恭喜。江耀庭看着她,脑中竟已一片空白。沈迟在长宁公主跟前,好不容易才脱身过来,满腹心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来还在想若是某一天母亲真的要逼他成婚,怀璧该怎么办,如今看来她竟是先他一步。面对着江耀庭,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道喜的话,搭着她肩的手异常放松,另一只手却垂下紧紧攥着,骨节都泛着白。又过了片刻,景明帝借口说有些政事要处理先行离了席,江初霁随后也离开了,转身前看了一眼江怀璧,眸中却是没有半分欣喜之意。皇帝离开后众人才能放得开,歌舞还在殿中演奏着,已有不少人起身去与交好的官员交谈起来,觥筹交错间俱是笑颜。江怀璧原本身边也是围了一些人,也都是一群起哄过来搭讪的,她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去了殿外。沈迟一直注意着她,也跟了出来。便看到她倚在墙边,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心知她很少喝酒的,然而方才有些不能不喝,此刻该是有些难受。他过去扶着她,发觉她手竟有些凉,便要去拉,谁知刚抓到便听到一串银铃声。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发现来者正是那楼罗公主阿依慕。沈迟愣了愣,还没开口询问,便看到她已经步子轻盈地跑过去,一把拉住江怀璧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哥哥,我知道你是女孩子哦……”江怀璧猛然惊醒,面上的醉意荡然无存,迅速将手抽回去,全身都僵了僵,眸子里霎时带了冷意。那眼神吓了阿依慕一跳,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身上带着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两声,随后才颤抖着声音说:“……哥哥,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一旁的沈迟也有些震惊,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的,但是一时半会却也不能将她怎么样,只能往远站些,防止有人偷听。谁知紧接着那百越国主竟也出来了。阿依慕一看到奚寰,立马就将江怀璧的事情忘到了脑后,眉眼一弯,面上笑意粲然,踏着铃铛声就走过去。只有七岁智力的她天真烂漫,行至奚寰面前也只会扯他的袖子。即便他不给她好脸色,却莫名觉得比江怀璧要好多了,也可能是同龄之间的默契。然而奚寰显然不是来找她的。他依旧是默不作声将袖子抽回来,然后径直去找了江怀璧和沈迟。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当年奚桥公主受到金太后迫害流落大齐,那是他的阿姐,即便不是一母所出,却也是百越王室仅存的子嗣了。他这三年一直在暗中查访,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倒是知道了当初将信送到景明帝跟前的是江怀璧。总归是不信她死了,奚桥在百越时便让金太后百般折磨,受尽了苦楚,去往大齐时身上还带着信物。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如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接回去。两人听后俱是有些伤感,然而……“百越国主,那封信我们的确是从奚桥公主手中拿到的。将信拿到的第二日,公主便已经被晋王杀害了。”奚寰面色瞬间苍白,面上的悲痛瞬间代替了那些冰冷。原来如此,难怪他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竟还是没有善终,为什么……为什么!他红了眼眶,“晋王,晋王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晋王谋逆,已被诛杀,百越国主节哀。”奚寰瞬间崩溃,连仪态都顾不上,脚下的步子一颤,靠着墙角坐下去,掩面而泣,与方才在大殿中那个冷面端庄的国主截然不同,仿佛真的是一个孩子了。懵懵懂懂的阿依慕看到他哭,默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居然发现他没有意料中那样冷冷地斥责她,眸子里是满怀的欢喜。江怀璧也有些动容,想起来当初奚桥还是青楼花魁的那个规矩,似乎那一生都是幻影,风花雪月也都成了镜花水月,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当时在晋州等了那么长时间,或许从一开始便知晓了最后的结局。只是那样一个颠沛流离的女子,到死也没能看到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