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回眸,浅浅淡淡:“我没有心。夫人早该知道了。”宋夫人已再说不出来什么,眼眶忽然就湿润了,不欲与她多言,捏着帕子出了前堂。堂中冷清下来,江怀璧觉得心间似是一静,蓦然也有些沉郁。宋汀兰她是无辜的,如果不是自己,她与萧羡大约是可以成的。可至如今宋汀兰的名姓已经入了江氏族谱,无论自己往后如何,宋汀兰的身份也都无法改变了。她对亡母愧疚过,也对沈迟愧疚过。如今这个本与她毫无干系的姑娘,只因一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爱慕,便要平白被卷进来。可她要怎样去弥补呢?母亲去世后她已再无弥补的机会,后来是沈迟让她看到了另外一束光,从此想要弥补的,未能得偿所愿的,那些执念已不再那么重,因为有他。可是宋汀兰有谁呢?她忽然就明白她的悲伤,出嫁本是从一个家飘零到另一个家的过程,可她过来便什么都没有了。江怀璧有些恍惚,一个人静立在堂中。她也想了许久,最后才弄明白,从她心底蔓延上来的那种感觉。叫怜悯。可她没有来得及去深思,便被忽然闯入的木槿打断:“公子,府中来人说有急事,老爷让您速回。”江怀璧眉目一凛,即刻将思绪拉回来,出了却不见宋夫人,也只能先交代了门前守着的小厮,便先行匆匆离去。待得宋汀兰出来时却发现江怀璧已经先走了,面色当即便不大好看。一旁的宋夫人已经面带愠色,冷眉一横就要亲自去江家。宋汀兰忙将她拦住:“母亲,他说的很明白了,是江家有事,便是去问了也无用。我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也不意外。以后日子还长,都会好的。”江怀璧回了府中才知是景明帝又召见她,宫里的内侍都直接到了江府。她没敢耽搁,即刻进了宫。后宫中已经不安稳有一段时日了,原本一直盛宠的淑妃忽然就倒了,说是对大皇子下手。宫中向来不近人情,众人跟着也都冷嘲热讽了几日,想着江婕妤毕竟还有腹中龙嗣,也没敢再将事闹大。永安宫内,贤妃一直安安静静,奇迹般地没有落井下石,只是一直心存疑惑。这些日子因为大皇子的事,她都没敢让膝下的二皇子再出去乱跑,生怕触了皇帝逆鳞。她烦躁地将二皇子手中的九连环拿开,把书往他面前一放,果不其然看到他微瘪的嘴唇,不由得皱了眉,轻声呵斥一句:“这些东西你大哥五岁时便已能念熟了,你如今这么大了还磕磕绊绊……”身旁的乳母禁不住劝了一句:“娘娘,殿下现在这个时辰正是心情烦躁的时候,不若换个时辰读书?”贤妃横了她一眼:“本宫的儿子还用得着你来教?”乳母当即不敢吭声了,却看着贤妃许是也没心情,将大皇子丢给了内侍,便起身离开。她揉了揉眉心,一想到痴傻的儿子,不由得轻叹一声。垂首看了看平坦的小腹,有些怅然。这些年坐胎药也没少喝,却是再也未曾有孕。回了内殿,她才低声问贴身宫女:“陛下说有意复周氏皇后之位,这消息可是真的?”“娘娘,阖宫私下里都这么传的,大抵是错不了。”贤妃咬牙:“周氏在冷宫都待那么长时间了,怎么突然就要出来了……”那宫女猜测道:“娘娘,许是母凭子贵呢。现如今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是稳了,指不定大皇子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将生母接出去也未可知。”贤妃沉默片刻,眼色忽然凌厉起来,手中的杯子重重一搁,纤细的手紧紧一握,面上浮现出恨意来。“不成。若大皇子非嫡出我的绩儿尚且有些机会,可周氏一旦从冷宫里走出来,那可就板上钉钉了。她绝不能复位!”“可娘娘……现在既然有这个消息传出来,你要动手就太惹人怀疑了……”贤妃冷冷一笑:“江婕妤就这么因为大皇子失了宠,难道就不会做出点什么来?”江初霁如今虽身在永寿宫,但她禁了足,宫殿已被侍卫围起来,半步也踏不出去,如同冷宫。再者,即便她解了禁足,这永寿宫也不是她的了,小小的婕妤是当不得一宫主位的。身边的宫人被裁减,也就只有合瑶一个人能信得过。小腹已微微显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仿佛生怕丢了似的。她低声喃喃:“我当时在府里时胆子特别小,连打雷都怕,还是哥哥每每将我护在身后呢……”回忆便一下子涌出来,然而此刻小时候那些情景似乎越老越模糊,反倒是景明帝召见她的那一日历历在目。景明帝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便让她明白,他是什么都知道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大皇子的,目的为何?”她浑身一震,似是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知道。还没开口已听得景明帝紧接着威胁:“你可想好了,欺君株连九族。”入宫三年,她基本能摸清景明帝的脾性,也略知道他的处事方式。她承认得很快,其中有些自然有模糊不清的,但景明帝居然没再追问细节。景明帝只要结果。她伏地,全身都是软的,却又听他道:“晚照山河寂,晴回落日红。若非朕去了一趟冷宫,还不知道朕的宫妃竟还对外人存着这样的心思。”他难得自嘲冷笑:“难怪你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愿入宫,倒是朕拆散了一对鸳鸯。”她心里突的一下,当即冷汗淋漓,出言辩解:“陛下,那已是臣妾闺中之时胡思乱想,入宫后未曾有过别的心思……”听唐婕妤说景明帝的确去了冷宫,却没想到周令仪竟是将这些事都告诉了他。景明帝沉默,她的心便一寸寸往下坠。他最恨背叛,她是知道的,若非如此与人私通的安美人不至于连家人都牵连到了。她身上涉及皇子,还有与沈迟这件事,都是景明帝的逆鳞。她只记得景明帝整个过程都很冷淡,没有平日里待她的半分柔情,又或许是她看走了眼,那些宠爱都是假的。她什么都不信。可后来景明帝居然也只是将她禁足,降了位分而已。她知道,还是看在父兄的面子上,不至于太过分。思绪转回来,想到腹中的孩子,不由得有些酸涩。或许连他,都是带着算计出生的。她曾经最喜爱哥哥在他面前与众人不同的关爱呵护,最厌恶哥哥待世俗都冷冷淡淡。现如今她似乎也变成了那样,她没有手染鲜血,可大皇子的事,的确是她做的。最好的打算是,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有一天能够万人之上;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将大皇子拉下来。从刚入宫开始不久就开始打算,那个时候周氏刚入冷宫,大皇子年龄也还小,指教起来尚且不费劲。可她不知道景明帝在暗中究竟盯了多长时间,所有的计划至此刻付之一炬,除了腹中这个孩子,她什么都没了。“这几天是不是后后宫都在传周氏复位的事?”她尽量将心绪放平缓,轻声问。合瑶点点头:“是。说是大皇子册封太子之前就……”“可陛下忘了当年三皇子与四公主的事了么?那可是皇室血脉啊……她周令仪也是手上染过血的人,陛下怎么可能复她位!且她姓周,陛下……”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那一晚在南宫时的所见所闻仍旧历历在目。那样大的惊天秘密,决计不能说出来。景明帝不会放过周家人的……可她又拿不定主意了。她咬咬牙,仍旧不肯放弃,低声吩咐合瑶:“你如果能出入永寿宫,便想着法子将周氏当年的事情都传出去……”合瑶眸光暗了暗,没敢应,只道:“婕妤,我们现如今如果再有动作,怕是真的要引起陛下盛怒了……”江初霁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却忽然有宫人通传,说江怀璧进宫了。坦白江初霁微一惊,与合瑶对视一瞬,站起身来。刚走出殿门,便看到江怀璧已经进来。她心里有些不安,轻咬了咬唇,唤了声“兄长”。江怀璧要行礼已被她及时拦住,随后将合瑶也谴了出去,只留两人在殿中。是还是在永寿宫,但境遇早已不同往日。江怀璧记得前几次来的时候还是金碧辉煌,现如今看着身边伺候的宫人已少了许多,殿中许多东西都被挪走,显得有些空旷。江怀璧问她:“这几日还好吗?”她到底还有着身孕,也不知这件事对她究竟有多大的打击。江初霁此刻再也笑不出来,连强颜欢笑都扯不出,直低低应了声:“我还好。”江怀璧看着对面已经彻彻底底与从前不同的姑娘,心底沉痛了一下。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眸已经开始深不见底了?怪自己,怪自己前几次已存了疑心却并没有及时将她拉回来。江初霁没等哥哥问,将事情从头至尾一一道来,比景明帝半警告半威胁的话要详细得多。她惊异于江初霁心思的缜密,这计策已经谋划了三年,也就是说,从她进宫开始便已经有了这想法了。她问了一句:“阿霁,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江初霁眸色清明,不答反问:“哥哥猜不出来?”江怀璧袖中的手微一紧。她是有过猜疑的,阿霁从来都说要为江家着想,宫中能算计皇子,且为大皇子的,定然都是为了储君之位。可阿霁不是那么争强好胜的性子,她在江家长大,且一直是跟在母亲身边的,母亲教导出来的她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择手段的她。江初霁轻嗤一声,垂首慢慢绞着帕子,轻声道:“哥哥能想到的,哥哥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对么?”她顿了顿,眸子向殿外一扫,复又道:“宫里的女人都漂亮,一个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容色倾城。她们又怎甘愿一辈子埋没在深宫里,和那些白发的太妃一样孤寂地死去。她们不甘心啊……所以每个女人都是有野心的,只不过所求不同罢了。有人为了荣宠,有人为了孩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