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光巴士二层露天,有时伸手能碰到梧桐的落叶。风扬起她发梢时里昂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清洁,干净,有序,她身上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忘记一切,分析迎面吹来的风带来的信息。
海瑟尔在以公共交通的方式前往第七区,路过中央花园时,在喷泉边上遇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是一条颈戴项圈的小狗,矮脚,短毛,身体大部分是黑色的,混杂有片状的黄色毛发。小黑狗发现了海瑟尔,海瑟尔发现了小黑狗。
就当里昂认为海瑟尔会毫不犹豫继续向前时,她停下了脚步。小狗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开开心心地向她走来。
里昂想她或许会让它滚开。可是她犹豫片刻,竟然弯下腰抱起了那只小狗,手法很熟练。
“迷路了吗?”
她竟然。
在笑。
脸上的深色疤痕被扯动,形成向上的弧度,和完好无损的另外半张脸对比起来悚然无比,实在称不上好看。怪不得她不喜欢笑,里昂内心五味杂陈。
她在喷泉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狗放在一边,又开始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她看了看狗牌,喊出它的名字:“多萝西。”
狗歪了歪脑袋。
里昂坐在另一喷泉的另一侧。
出人意料的是,海瑟尔看起来非常喜欢宠物狗,和狗玩了一会儿“坐下”、“握手”、“趴下”的游戏之后,远处就传来了焦急大喊多萝西的声音。狗一下子蹿下长椅,朝主人声音方向飞奔而去。海瑟尔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他们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直到抵达繁华的塞纳河左岸。
“你看起来很高兴。”里昂忍不住说。
“是吗?”海瑟尔语气轻快,“你看上去倒是一直很生气。”
到底谁看上去一直很生气——里昂原本想这样说,但是他看见了橱窗里自己和海瑟尔的倒影。在倒影模糊的人像中,年轻男人面容冷峻,眉毛几乎压在眼睛上,眉头紧皱,似乎满腹心事。里昂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实际的状态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他很焦躁。原因很简单,又一次,他近距离接触到了病毒和保护伞公司,接触到了那些危害数千万无辜人的生化袭击。艾达的出现预示了某种危机即将到来,仔细一想,潜意识中满是问题:派来和他合作的老特工对病毒事件无动于衷,一到巴黎来就要求分头行动;艾达和海瑟尔的交谈,而后匆匆离开……种种迹象意味着有事件在暗中秘密发酵,此刻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夕。
涉及到恐怖的病毒攻击,巴黎的阳光都变得黯淡,咖啡的香气在远去,整座繁华的城市都蒙上一层死之将至的阴霾。
“……你是在想以前的事情吗?”
过了一会,海瑟尔竟然还有第二句话。里昂抬起头,撞上她有些闪烁的眼神。她在关心他。
在橱窗的倒影中,有另外一双眼睛在安静地注视他。
“我没别的意思,”海瑟尔以为是那句话冒犯了他,干巴巴解释,“只是觉得你看上去一直都在生气,虽然爱开玩笑和爱做奇怪的事情,但你看上去,呃,总是很怒火中烧……我没有在关注你,你表现得很明显。”
她并不想伤害他。她甚至在给自己找补。
里昂心情忽然明朗了一些。这次事件,可以是属于海瑟尔的试金石。他能知道她参与其中的角色,意图,乃至于她的目的,她的清白与否。真相大白后他当然不介意有很多和她独处的时间——只是不是现在。
“没关系,海瑟尔。”你想怎么评价都可以。
她也读懂了他宽容的言外之意。他语气中藏有如同实体般的温柔触感,就好像他们双方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没有隔阂。就好像他们是可以相互温柔对待的关系。
海瑟尔不说话了。她表现得有些懊恼,转身就走。里昂没有再跟上去。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第七区的铁塔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