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粉记得母亲逃跑的那天晚上,她夜里醒过来,看见母亲跪在观音菩萨像前不住地叩头。早上起来,奶奶对她说,花粉,你妈跑了。她昨夜里在菩萨面前烧过香了。你是睡在客厅里的,她走的时候一定对你说了什么?花粉说,她啥也没说,我恨她!她情绪非常激烈,把奶奶吓得不敢吭声了。
妈妈确实没有对她说什么。妈妈看见花粉醒了,就坐到花粉的小床边,像座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儿。现在回想起来,妈妈的眼神不同寻常。花粉不恨妈妈了。妈妈其实说了很多,只是她现在刚懂。她折了一根柳枝条,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开始画妈妈的形象。
她先画了妈妈过去的一个形象:丰满的脸蛋,留着长长粗粗的辫子,弯弯的两条眉毛,弯弯的向上翘起的嘴角。这是妈妈十八岁的样子,定格在一张彩色照片上,现在就装在花粉的书包里。她再画了妈妈现在的样子:瘦瘦尖尖的脸,眼睛定定的,嘴巴没有表情。她的腿被爸爸打得一长一短的,花粉给她短的那条腿下加了一朵鲜花垫着。这样做了以后,花粉心里高兴起来。最后,她画了一幅妈妈将来的样子:眼睛笑弯弯的,烫着美妙的卷曲的头发,戴着珠宝耳环,穿着长长的飘动的裙子,裙子上一朵一朵玫瑰在开放。花粉好像看见了将来,将来是幸福的。她非常激动,在妈妈的第三张像后面写了一行字:妈妈的玫瑰是天蓝的颜色!
稍后她想了一想,又写了一行字:还有粉红的!
有人在她后面拍掌大笑,她吓得跳了起来,原来是王重和一个娇滴滴的陌生女孩。王重说,花粉,你将来会和你妈一样私奔吗?幸亏我不想要你了!他凑上来看看地上的画,诧异地说,花粉,你画得真好看!你以前画不出这么好看的画。反正你今天有些奇怪——非常奇怪。但是我不喜欢和奇怪的女孩子打交道。
那个娇滴滴的女孩眯起眼睛对着花粉看,忽然说,我知道你出什么事了,但是这不关我的事!你应该到小店去找你要的东西。她一拉王重的手,走,我们走。她说着就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玫瑰哪有天蓝的?真是一个大笑话!她看来真的很聪明,什么都知道,还知道在花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大可爱,她既高傲又冷漠,也许是有钱或者是有权人家的孩子。
一阵风从树梢上刮下来,把花粉画的妈妈吹得面目全非。花粉重新坐了下来,她抬着望去,看见那风重新跃上了树梢,打着唿哨,在一个又一个的树梢上头狂奔而去。远处的戏台上传来封加进唱歌的乐声,乐声向天上去了,沿着布满白云的天穹蜿蜒展开。天越来越低了,因为它已经膨胀开来,丰满沉重,就像棉花绽放在枝头一样。就在昨天,花粉还无法把音乐和天联系在一起。今天她明白了,音乐和天是有关系的,她和天也是有关系的。你看,天越来越低了,她仿佛一抬腿就能钻进云里面去……当然,风和水,土和树……封加进和刘金定,妈妈和她身边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与她密切相关的。
花粉看到了整个世界的形状,世界不大,也不小。与她昨天的世界相比,有些地方变小了,有些地方变大了。
花粉坐在石头上的这一刻,已经忘记了王重。忘记了王重,又记起了自己的“不对了”。讲历史课的纪老师还兼任花粉他们班的生理卫生课,她善于把这节课讲得马马虎虎的,然后再插进历史课的内容。有一次她拉长了黄脸,杀气腾腾地说,历史和卫生的关系是什么呢?你们上历史课之前,要把班级里的卫生搞好。不要让我看见你们乱七八糟的样子——这就是历史和卫生的关系。还有,今年,你们班上的一些女生,有了做女人的资格了。谁问……?你们去看生理卫生课本。我先警告你们这些女生,女人的历史必须卫生,就是说要干净清白……
纪老师刚说到这里,就有几个女生的目光朝花粉这边飘过来了。花粉现在知道了,学校的这个世界的形状很小,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又小又重,也像秤砣一样把学校里的各人秤出份量。
所幸世界并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只照着一种景象。世界是一面打碎的镜子,洒满大地,每一个碎片里都照着一个世界,家、学校、封加进和刘金定、风和云……明亮的或黑暗的,梦幻的或纪实的,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
花粉离开了画妈妈的地方,寻到了回家的路。来时是两个人,回时是一个人。她很高兴是一个人,因为她的身体某处更“不对”了。从发生了“不对”到现在,她开始接受了变化。她的情绪明显地轻松了,一只蚂蚱从她面前跳过,又一只蚂蚱从她面前跳过,它们都很正常,土灰土灰的颜色紧紧裹住身子,一点也不透明。太阳偏西了,阳光不冷也不热,对人很公平的样子。
花粉在大堤上了。这一次,她还是碰到了上午那两位农妇。两位农妇一人背着一个筐,里面放着刚拔下来的青菜。她俩结伴到地里拔些青菜,现在又一起回去准备烧晚饭了。她们看见了花粉,一个对另一个说,你看看,你看看,太阳又亮又黄,看着好看,但是没啥热气了。我还晒着被子呢。另一个附和着说,到底没到夏天呢。还不赶快回去收被子?她们说着就走远了,没有再惹事生非。
全村唯一的小店是马婆婆开的。马婆婆大老远的就喊花粉,花粉啊,你给我到大柳树底下拔两棵青菜过来。就是那棵歪脖子大柳树。
歪脖子大柳树就长在路边,因为马婆婆的小店开在路边,这路边的一小溜地就算她的了。花粉隔着柜台把青菜递给马婆婆,马婆婆收起青菜时,顺便用她那硬硬的手在花粉的手上抚了一把,说,乖孩子。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便宜一些给你。花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半天才说,卫生巾多少钱一包?马婆婆微笑着说,看你要哪一种的。有三个一包的,五个一包的,十个一包的;两块多一包的,三、四块一包的……她看花粉走了,赶紧说,花粉,你叫你奶奶做一个布的。我们以前都是用布的。我看布的还比现在这个纸的卫生些。好孩子,每次用完了洗干净放太阳底下晒晒,不要怕羞!
花粉回到家,把马婆婆的话告诉奶奶,奶奶说,这个老东西,把话说得这么实在。不过她也是一片好心。奶奶接着说,花粉,你想吃什么?叫你爷爷到集上去买。
花粉想起了纪老师说的话,说,奶奶,我想吃豆腐。奶奶支派爷爷说,老头子啊!你到集市去买一块豆腐来。爷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出去见到熟人,不能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身上掉灰。爷爷说,现在哪里还有豆腐卖?我到做豆腐的长年家里看看去。
爷爷到集上去买豆腐,奶奶拿出了一块布,剪成长条,用心地给花粉缝卫生巾。花粉钻在奶奶的怀里,看奶奶做针线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奶奶问,花粉,你以后想嫁给什么人?
花粉说,就那个唱封加进的。
奶奶夸她说,那你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花粉问,奶奶,女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奶奶语气坚定地说,当然能!你从今天夜里开始,让自个儿做梦。你要是老梦见唱封加进的,就一定会嫁给他。再不然,你就把自己梦成刘金定,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刘金定,八成也能嫁给唱封加进的。
花粉觉得奶奶没有文化,说得太简单。她离开奶奶去坐在门槛上。她们家的大门是朝着西面的,西边有很大的一棵白果树,长得像一座高塔一样,西去的太阳正好落到它的一根树枝上,长长的树尖挑着太阳,显出无比的俏皮。太阳后面的天空,从上到下,从粉红到淡紫,种种微妙的色彩,铺陈得尽善尽美。
花粉走到草屋子后边的小河边,她想把自己洗洗干净。她脱掉鞋袜,脱掉长裤,走进河水里。河水里倒映着天空里种种美丽色彩,五彩的斑斓像蒸气一样腾起在河面上。河底是一面缓缓斜向河心的长坡,铺满了细沙、碎蚬壳和小石子。小鱼和水草在她腿边撞来撞去,水有些凉,在她走动的时候,她能感到水流呈现出粗粗细细的软而有力的长条状。水流的温度也是不同的,有的温暖一些,有的冷一些。水很快淹没了花粉的大腿,到小小的三角裤那儿了。她倒吸一口冷气,回头朝身后看,只见短裤上飘出丝丝红线,凝聚不散,**漾在水波里。她好奇地紧走几步站下脚,回头一望,水面上被她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