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他看着苏妄手中沾着妖物血液的婴孩,不悦得皱起眉。好脏,他身上本不该沾血的。
“剑都拿不住了还谦让什么。”苏妄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他纵身掠回沈叙清身旁,弯腰拾起那柄长剑塞到他手里“快走!”
沈叙清指尖擦过苏妄温热的手掌,他攥紧熟悉的剑柄,心头一软“好。”
两人一路不敢停下,为了甩开妖群的追击,只能从隐蔽荒僻的树丛中穿行。
苏妄听着身后人的喘息愈加沉重,脚步放缓,用另一只手轻轻攥住沈叙清的手臂“还撑得住吗?”
沈叙清看着手臂上纤长白皙的指尖,和自己满是冻疮剑茧的手完全不同。他心底顿时涌起一股自卑之情,你这么优秀,我要多努力才能追上你的起点呢。
苏妄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失血过度说不出话了“不行的话,我来背你吧。”说着他垫了垫手里的婴孩,弯下腰去。
沈叙清眼底泛起茫然,小声道:“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苏妄彻底被他的脑回路折服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这样说拖累你的反而是我,要不是我刺伤了你,你也不会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郑重其事地望着他的眼睛,用小少爷生平最真诚的语气道“对不起。”
树丛中枝桠交错,遮断了月色。身后的嘈杂声彻底被隔绝,周遭只剩夜风穿林的呼啸。
“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过节,父辈有什么仇怨。就事论事,刺伤你这件事,真的对不起。”
沈叙清抬眼看向他。素来执拗高傲,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妄,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眼底皆是真切的愧疚与在意。
沈叙清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心酸在这句道歉中翻涌而上,他不受控制地鼻尖发酸。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为了躲避仇家,他不得不掩去所有身份,孤身一人精进剑术。
烈日下一次次练习到脱水,苏醒后独自爬去水井处,将头埋进桶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井水地吞下。寒冬中的手裹满冻疮,一碰水就掉下一整块皮,夜晚又痛又痒,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但这都还只是皮肉之苦,沈家之门绝学便是绝对结净的剑心。他心中有情,为了抑制住紊乱冲撞的真气,只得饮下麻痹情绪的禁药。
药性发作时,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四肢百骸间都透着寒意,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沈叙清的意识迷蒙,克制不住蜷缩发抖,觉得自己马上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紧紧攥住那块玉佩,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苏”字。
但一旦起了欲念,药效就又会变强。他只能在一个个夜里死死咬住唇,承受反噬,抗下所有蚀骨的折磨,第二天再在鸡鸣之前准时苏醒练剑。
尽管努力到如此境地,也堪堪不过追上你的起点。
苏妄见他又要哭,瞬间慌了神,从小到大就只有别人哄自己的经历,父亲只教他练剑,从没教过他哄人啊。
不道歉要哭,道歉了也要哭,到底该怎么办啊。
手足无措之时,怀里的婴孩似乎是饿了,猛然嚎啕大哭起来。“别哭了。”苏妄完全失了平日的轻狂骄傲,拍着襁褓低哄道。
然后又抬头,看着沈叙清,生硬道“你也别哭了。”
沈叙清被他滑稽的样子逗乐,不再难过了。
如果这些痛苦能成为我见到你的入场券,那一切就都值得。
“好。”他环顾一圈,淡淡道“但是我们,好像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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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望向四周重叠的树影。两人逃得太急,慌不择路,这里的景又都长得相似,完全忘记了来时的路。
苏妄顿时觉得前二十年的脾气都在这几天被磨平了。“那就在前面的山洞过夜吧。”他深呼一口气“他们已经跟丢了,休息一晚应该也没事。”
阴风吹得枝叶簌簌乱响,苏妄一手抱着一个脏娃娃,一手扶着一个血人,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到了洞口。
他轻轻把人扶到一边,用周围的藤蔓掩住洞口,勉强能隔绝深山老林里的冷气与湿意。
沈叙清依旧脸色苍白,伤口作痛。安静地垂着眼,望着地面散落的碎石。
“你这样不行。”苏妄在他身侧坐下,摸上他的肩头,沈叙清猛地一抖。
“血已经浸透了,再这样下去伤口会感染。”说罢,他拔剑一劈,干脆利落,砍断了自己的衣袖。
他屈膝蹲下,轻轻掀开沈叙清黏着皮肉的衣料“忍一下。”他将撕下的衣袖折成平整的布条,一层一层仔细裹住肩头的伤,缠得松紧适宜,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怎么这么熟练。”沈叙清面色不悦,“你不像是会经常受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