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跨过那扇歪斜的门,如同跨过一道通往地狱的门槛。
屋里的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客厅的茶几被掀翻在地,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折射出冷厉的光。电视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无声地播放着某个购物频道的画面,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椅子倒了两把,墙上那个挂了十几年的老挂钟摔在地上,玻璃面碎了,指针停在八点四十七分,再也不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父亲许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摇摇晃晃,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路暴起到太阳穴,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大敞,扣子崩掉了两颗,袖子胡乱挽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他一只手攥着半瓶白酒,另一只手指着角落里蜷缩的女人,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唾沫星子四溅。
“你他妈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哭丧啊!”他吼着,猛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地上。
母亲舒秀兰缩在客厅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新的掌印,浑身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的眼睛红肿,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相框、散开的药瓶、翻倒的暖水瓶,热水流了一地,蒸汽已经散尽,只剩下一摊冰冷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酒精,令人作呕。
许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一个月。她努力了整整一个月。她逼自己沉下心来学习,逼自己不去想这个家,逼自己相信只要考上大学、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会好起来。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刷题到凌晨,手指被笔磨出了茧,草稿纸堆了半人高。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命运就会对她网开一面。
可她忘了,她还没有离开,而地狱从来不会等她准备好。
许建国最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影。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辨认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酒精浸泡后的狰狞。
“哟,这谁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又尖利,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这个败家娘们儿死活不肯给我钱,她真忍心看着老子被那群要债的打死啊!”
许知夏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父亲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满不在乎的笑,盯着他手里那半瓶还在晃荡的酒。她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她眼眶发烫,烧得她想冲上去,把那瓶酒抢过来,砸烂,把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砸出去。
可她忍住了。因为她身后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妈…”
“知夏……”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快走,别管妈,你走……”
“操,你俩娘们还给老子面前演上母女深情了!”
许建国突然暴喝一声,把酒瓶往地上一摔,酒液四溅,玻璃碴子飞起来,有几片崩到了许知夏的小腿上,划出细小的血痕。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戳向许知夏的脸:“还有你,你这个不孝女赶紧给老子滚!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翅膀硬了是吧?敢给老子脸色看?”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许知夏的鼻尖,酒气喷在她脸上,辣得她眼睛生疼。
许知夏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根系已经扎进了石头里。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在抖,可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我们走…”
许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一巴掌扇了过来。
许知夏没有躲。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铁锈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可她就是没有动。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决绝的东西,像是烧尽了所有期待之后剩下的灰烬。
“打够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灰,“打够了,我带我妈走。”
许建国被这个眼神看得莫名发怵,酒精烧掉的理智似乎有一瞬间的回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手。
许知夏不再看他。她绕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杂物,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握住母亲冰凉发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沫,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不像一双女人的手。
“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