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进去。那个人没有抬头,继续写。他的字很好看,每一笔都有力,但林夜看不懂——他写的是那种符號,圆、竖线、点,无数个圆、无数条竖线、无数个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你是林远山。”林夜说。
那个人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著林夜。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皮肤很白,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你认识我。”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林远舟的弟弟。第一代守夜人。第六块碎片的守护者。”林夜走到书桌前,“你在这里待了三千年。”
林远山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他看著林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身上有林远舟的气息。你是他的后代。”
“我是林夜。第三块碎片的持有者。”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写满符號的纸。
“你来做什么?”
“带你回去。”
林远山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动了一下。
“回不去。”他说,“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意识也快散了。只剩这块碎片还在撑著。碎片如果被拿走,我就会彻底消失。”
“不会。”林夜说,“碎片剥离之后,你的意识会跟著碎片走。碎片在我手里,你的意识就在我手里。我会帮你找到新的身体。”
林远山抬起头,看著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林远舟的弟弟。他是我的祖先。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林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橘黄色的阴影,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和你太爷爷一样。”他说,“喜欢把別人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林夜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深紫色的印记在檯灯的光中发出柔和的光。
“把手给我。”
林远山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林夜的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沉在河底很久的石头被捞上来、表面的水被擦乾、但里面还是凉的凉。
“碎片在你体內太久了,已经和你的意识融为一体。剥离的时候,你的意识会跟著碎片一起出来。你会沉睡,但不会死。等我找到合適的身体,就把你唤醒。”林夜握紧了他的手,“你信我吗?”
林远山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终於可以放下了的表情。
“我等了三千年。不差这几天。”
林夜闭上眼睛。他的意识缠绕从指尖延伸出去,缠住了林远山意识深处的那个东西——第六块碎片。它不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在意识深处缓慢地旋转,像一颗心臟。林夜的意识缠绕像一根细针,刺入碎片的边缘,找到了碎片和意识之间的连接点。不是强行剥离,是“解”。他把连接点一根一根地拆开,像拆一件编织了很久的毛衣。
林远山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在“褪色”。他的长衫、他的头髮、他的脸、他的手,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但他没有痛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释然。
“林远舟他还活著吗?”他忽然问。
“活著。他在等你回去。”
林远山的嘴角终於上扬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那种听到“有人在等你”的时候、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他等了我三千年。”
“嗯。”
“他怎么等得住的?”
“他说,等不到你,不敢死。”
林远山低下头,看著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