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那只手又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将她低头时滑落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挽到耳后。
“是阿母拖累你了。”
魏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虽然有时糊涂着,但却是能记得自己糊涂时候的样子的。
每每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昨日更差了一些,说话做事都不由自己控制,心里是说不出的煎熬。
魏云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薄青窈的衣袖:“我的阿窈日夜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阿母悬心,还要费心照料我,耽误了你多少事情……阿母如今这副身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薄青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阿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云的额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的难过:“您现在还能陪在女儿身边,能够让女儿日日照顾您,女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只要您还在,阿窈就永远还有母亲……您千万别这么说了。”
魏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薄青窈,飘向院中那棵大榕树,眼神变得温柔而悠远。
“阿窈,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前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那榕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薄青窈别开眼,呼了几口气,将颤抖的声音平复好:“当然记得。”
魏云的嘴角漫上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岁月:“那时候,你阿翁常坐在榕树下编渔网、磨柴刀,你总爱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们身上,看着便暖融融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听在耳畔都不真切起来:“阿母想,阿母应当很快能见到你们阿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薄青窈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滴落,将木盆中映出的哀伤面容打散。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悲伤,继续安静地为魏云洗头,动作比先前更加轻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洗好了。
薄青窈拿过一旁的干布巾,轻轻擦拭着魏云的发丝,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薄青窈抬手止住,她没有让旁人帮忙,一个人将魏云的发丝擦干,梳顺。
待魏云的头发彻底晒干了,薄青窈才招来宫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安顿好魏云后,薄青窈转身回到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本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可魏云方才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坐在案前,神色恍惚,出神了许久。
连日来的操劳和郁结,渐渐涌上心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薄青窈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两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正是馆陶与刘启。
二人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锦服,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姐弟俩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面前,见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便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祖母没反应。
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怎么办呀?”刘启皱着脸,拼命压低声音问。
馆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知皇祖母这时候睡着了,她从前也不是这时候午睡呀!
薄青窈睡得好好的,忽而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只小老鼠在窃窃私语。
长乐宫里怎么会有老鼠?
薄青窈缓缓睁开眼,见是馆陶和刘启,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在学堂好好念书,又有什么事求我?”
馆陶立刻松开拉着衣袖的手,相当熟练地往薄青窈怀里一钻,小嘴瘪着,眼睛瞬间红了,假哭着说道:
“皇祖母明鉴啊,我们不是来胡闹的,我们是想让祖母带我们出宫外去玩!父皇眼里只有母后,天天陪着母后,母后眼里也只有父皇,还怀了小娃娃,根本没人陪我们两个小小孩,我们好可怜呀……”
“呜呜呜呜……”
馆陶一边说,一边十分夸张地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拉了拉刘启的胳膊,示意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