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插进口袋,静静看她下载,随意问道,“你在英国读了几年书?”
“我高中出去念的。”
他听不懂她的中文语法:“高中毕业后出去的,还是出去读的高中?”
“英高。”思及和昨晚的口供有出入,她补充道,“不过我在国内念了一年高中,所以跟江禾也是高中同学。”
“那就是接受了两套教育。国外读高中开心吗?”
他已经挑了最基本的问题问,还是问到了要害。
梁心的高中很难过。
在国内生活时,梁女士经常出差,梁心更多时候只跟爸爸一起。爸爸脾气软,心也软,他们会一起偷瞒着梁女士吃一些不被允许的东西,做一些不被允许的事,所以梁心对家的理解并不全是压迫,也有快乐。但被送去英国读高中以后,梁心的困境变得清晰、具体。她的成长从原本□□的痛苦,变成了精神的折磨。
她入读英高的sixthforma-level,计划读year12和year13,后续直接申请英国大学。刚过去时,适逢大不列颠秋季,天气阴冷,天黑得早,寄宿学校周围没有熟人。周末去监护人家,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梁心英语不是差到听不懂,却也没有好到能轻松融入。她听不太懂英国人嘴里含着半口痰不吐出来也不咽下去的古典发音。很多时候,别人笑,她也跟着笑,笑完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没明白。
那段时间,时间流逝得很慢,慢到一周像一个月。
好在梁心天性不算阴沉。再难的地方,她也会努力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她喜欢学校附近那家烘焙店,喜欢街道上成群的鸽子,喜欢超市里一排排颜色漂亮的酸奶,也喜欢傍晚路灯亮起来时湿漉漉的街道。
国内的朋友一直陪她聊天,其中陪伴最多的是江禾。他像长在她的手机里。她发一句“今天又下雨”,他能回十几条废话帮她分散不愉快的注意力。
学校放复活节假,江禾怕她孤独,特意飞来英国找她玩。
梁心带他吃自己最喜欢的司康,带他去大英博物馆压低声音骂人家偷东西,还拉着他入乡随俗,不要命地跟本地人一起闯红灯。
于是那个阴嗖嗖的地方,也没那么难熬了。
梁女士打电话来问今天干了什么,梁心顺口说,有国内同学来找她玩,他们一起出去玩了。
“男的女的?”
梁心说,“初中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梁女士发怒,“花钱送你出去,不是让你去谈恋爱的。”
她没有谈恋爱。江禾只是陪她在异国喘口气而已。她反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大家只是正常同学而已。”
“正常同学我问你男的女的,你不回答?”
“我……”
“你什么你?”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质问我。很不尊重我。”
这句话在梁照仪那里,等同于顶撞。
当晚爸爸也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跟男同学出去了。梁心和爸爸亲近,委屈一下涌上来,说人家专门飞来找她,怎么可能不见。爸爸倒是理解,说见同学很正常,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梁照仪不这么想,她说梁心去外国念书学坏了,不听话了。
到了夏季学期,学校开始催缴下一阶段的学费和住宿费。梁心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以为只是家里要周转。可银行卡上迟迟没有动静,学校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发来。最先是礼貌的提醒,后来变成finalreminder。再后来,邮件里开始出现suspension、latepayment、accesstoschoolservicesmaybeaffected之类的字眼。那些词对一个十几岁的留学生来说,近乎是恐吓。
邮件发到她邮箱,也发到监护人邮箱,同样发到了梁照仪那里。
可梁照仪没有反应。
梁心以前只知道梁照仪会骂她打她,让她难堪,可她没有想过,她会停掉她的学费。
邮件催得厉害,梁心上课也上得胆战心惊。
监护人那边问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看来,梁照仪连监护人的钱也没付。
梁心每周坐公车去监护人家,路上都煎熬得胃疼。她害怕对方问钱,也害怕学校明天就通知她,学费没缴,课程暂停,宿舍也不能继续住。她什么也不敢买,好像剩下几磅口粮,几万磅的学费就会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