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叶街的清晨,安静得能听见叶片落地的声音。
这条街是王城贵族区最僻静的支路之一,宅邸与宅邸之间隔著精心修剪的冬青灌木墙与一人多高的锻铁柵栏,柵栏上爬著淡色蔷薇,花期刚过,只剩深绿枝叶。街面铺的不是主城常见的坚硬石板,而是筛过三遍的乳白色细石子,人踩上去只有低沉的沙沙声,绝不会传出靴底敲石的脆响。富人区的讲究从来都藏在这些地方——安静、隱秘、不被打扰,连脚步声都要被大地吞掉。
雨果、奎希妮婭、艾瑞克三人,在街对面一栋空置马厩的二楼蹲守了大半个早晨。
这间马厩属於隔壁一栋正在翻修的贵族宅邸,主人去了南方庄园避暑,工人要到近午才会开工。院子里空荡荡的,堆著几捆干透的橡木、三桶结了壳的石灰,墙角还扔著一辆断了轮辐的手推车。三人趴在落满灰尘的窗台边,只露出眼睛,静静盯著银叶街十七號。
那栋宅子从外观上看,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屋。
正面大门紧闭,黄铜门把手蒙著一层薄灰,门楣上的家族纹章早就被磨得看不清图案。一楼窗帘全部拉死,是厚重的深灰色呢料;二楼窗帘更暗,纯黑,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门口的铸铁信箱被信件和传单塞得鼓鼓囊囊,边角都溢了出来,少说也积了三五天。门前台阶缝隙里钻著细弱的杂草,边缘蒙著一层淡灰色浮尘,完全不像每日有人踩踏、打扫的样子。
“正门根本不像有人走。”艾瑞克压低声音,呼吸都放轻,粗重的矮人鼻息几乎被闷在喉咙里,“肯定走后门,这种搞秘密勾当的都怕死,不敢走明面。”
雨果没说话,只是缓缓张开手掌,让感知像水一样漫出去,轻轻贴在十七號宅邸的墙壁、屋顶、地窖之上。
暗影能量確实盘踞在那栋建筑內部,浓度比下城区的废弃仓库高得多,却又比艾什雷爵士宅邸地下祭坛稍弱。能量分布极不均匀,最强的一团沉在地下一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埋在土中;地面以上只有淡淡的余波,散乱、微弱,没有施法者那种凝聚、锐利的波动。
“地下室有东西,强度不低。”雨果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地面上不超过五个人,暗影波动很杂、很散,不是祭司或主教,只是底层信眾。”
奎希妮婭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短剑柄上,点了点头:“没有高阶战力,正面压制不难。”
“现在动手?”艾瑞克握住斧柄,指节微微发白,矮人天生的战斗欲已经开始冒头。
“再等一刻钟。”雨果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后巷方向,“確认后门作息、有没有人巡逻、有没有固定进出时间,贸然衝进去容易打草惊蛇,上面还有未露面的头目。”
三人重新沉寂下来,连呼吸都保持著同一个节奏。
清晨的风掠过银叶街,吹动蔷薇枝叶,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大。远处国王大道传来隱约的马蹄声、马车軲轆声,都像隔著一层厚布,模糊不清。贵族区的僕从、园丁、侍女都还在忙碌內务,这条支路依旧空无一人。
一刻钟刚到,十七號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灰袍的信眾探出头,左右快速扫了一眼,眼神警惕却不锐利,只是习惯性张望。他身材干瘦,胡茬杂乱,眼底带著熬夜的疲惫,手里拎著两只裂了口的橡木水桶,脚步拖沓地走向巷口的公共水井。
他放下水桶,拽起井绳,摇著轆轤打水,铁链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打满两桶水,他又拖著步子往回走,在后门台阶上顿了顿,再次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门閂“咔嗒”一声落了锁。
整套动作机械、麻木,像执行了无数遍的流程。
“就是现在。”雨果低声说。
三人立刻从马厩二楼悄声下来,艾瑞克走在最后,顺手把虚掩的马厩门轻轻合上,不留一丝痕跡。他们贴著灌木墙阴影,快步穿过银叶街,绕进宅邸后方的窄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並肩而行,两侧是三米多高的石墙,墙顶插著防贼的碎玻璃。十七號的后门嵌在墙里,门板是厚实木料,外面包著一层锈蚀的铁皮,门閂是粗壮的硬木,从內部插上。
奎希妮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手握住短剑,不用剑刃,只用圆钝的剑柄,轻轻敲了敲门板。
“篤、篤。”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屋內听见。
里面立刻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閂滑动的乾涩声响。后门开了一道拳头宽的缝,刚才那个打水的灰袍信眾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满嘴哈欠,话只说了一半:
“谁啊——大早上的……”
话音未落。
奎希妮婭手腕一送,剑柄狠狠撞在他鼻樑正中。
“咔”一声轻响。
灰袍信眾的五官瞬间挤成一团,眼泪、鼻涕、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惨叫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猛仰。奎希妮婭顺势挤入门缝,身体压低,短剑翻转,用扁平的剑脊精准拍在他太阳穴。
乾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
信眾眼睛一翻,直接软倒昏迷。艾瑞克伸手一捞,稳稳托住他的腰,像搬一袋麵粉似的轻放在地上,拖到墙角阴影里,又扯过一块破麻布盖住,整套动作快而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三人沿著狭窄的后廊向內推进。
后廊直通厨房,一股微温的麦香混著淡淡霉味飘出来。灶台是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大铁锅温著半锅燕麦粥,表面结了一层浅黄皮;砧板上放著半块黑麵包,旁边摆著一把缺了口的陶瓷刀。墙壁上钉著木架,掛著抹布、锅铲、几条磨得发亮的粗布围裙。
厨房前面是餐厅,不大,一张长条形橡木桌,摆著四副缺角的陶盘、木叉、木勺,椅背上搭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袍,袖口沾著暗紫色污渍,洗了很多次都没洗掉。
“四个信眾,至少。”艾瑞克瞟了一眼餐具数量,声音压得更低。
奎希妮婭已经走到餐厅通往正厅的拱门边,身体贴在墙壁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扫了一眼,隨即回头,对著雨果和艾瑞克竖起两根手指。
正厅里,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