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爱垂眸看着他,心脏莫名一紧,隐隐察觉到这个纸箱承载着远超自己想象的重量,还未等他点头回应,林听已经俯身,一点点将纸箱里的物件尽数取出,整齐摆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最上方厚厚一叠塑封照片,首先映入眼帘。林听伸手拿起第一张,递到知爱眼前,照片里的少年眼眶红肿,眼底布满红血丝,是当年被迫放假、独自承受爱人去世的知爱,孤零零趴在沙发上,浑身裹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第二张照片,知爱穿着工作制服,强撑精神带着新来的实习生,嘴角勉强扯出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明明身心俱疲,还要伪装出从容模样。
第三张,空旷的出租屋内,桌上孤零零摆着一小块奶油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福,只有知爱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车流,安静度过自己的生日,周身是挥之不去的孤单。
还有无数张照片,记录着知爱被双方父母轮番劝导、独自去往墓园、深夜蜷缩在沙发发呆、下雨天独自撑伞走在街头的模样……全都是林听缺席的那三年里,知爱独自熬过所有难熬时刻的画面。
林听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知爱的侧脸,喉间发紧,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年你所有独自扛下的瞬间,我全都看在眼里,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办法走到你身边。”
他抬眼望向知爱,眼底翻涌着跨越生死的深情:“你看,从始至终,我一直在爱你,一刻都没有停下。”
说完,他将照片轻轻放到一旁,继续从纸箱中拿出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礼盒款式各不相同,有些是旧时代简约包装,有些是精致新款,全都是知爱在两个不同时空里,亲手送给林听的物件。
“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从来舍不得使用,全部好好收在这里,一件都没有弄丢。”林听小心翼翼拆开最上方第一个礼盒,礼盒内静静躺着一支黑色水笔,笔身略有磨损,是两人刚认识第一年,知爱随手递给他的小礼物。
他指尖轻柔摩挲笔身,指尖带着细微颤抖,往事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刚认识那年,我过生日,你好面子,随手把这支黑笔塞给我,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说。”
礼盒下方压着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早已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柔软,能清晰看出主人常年随身携带、格外珍视。林听将笔记本捧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积压心底数年的秘密,终于在此刻缓缓摊开,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知爱耳中。
“当年我离世之后,意识并没有像常人一样消散,而是完整保留了下来。我变成了旁人看不见的空气人,能清晰看见世间万物,能触碰周遭所有物品,吃喝、感知情绪全都和生前无异,唯独有两道无法跨越的枷锁——我不能靠近你,也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那段日子,我只能寸步不离跟在你身后,眼睁睁看着你一点点改变自己,收敛所有锋芒,压抑本性,逼迫自己迎合所有人的期待。一开始我安慰自己,只要能这样静静看着你平安活着就足够,直到你第一次独自去往墓园看我。”
说到这里,林听的声音陡然卡顿,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压抑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那天我清清楚楚感知到,你心底滋生出放弃一切的念头,你想结束自己,去往有我的地方。我拼尽全力想要阻拦,可我没有实体,碰不到你,喊不出声音,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的意识一点点脱离躯体。”
巨大的恐慌包裹住他,林听闭上眼,缓了许久才继续诉说:“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选择吞掉你的意识,将你的意识和我的意识暂时性捆绑在一起。我就和自己打赌,赌我一定能完整把你养回来。”
“我独自熬过无边无际的孤寂,等到世界重置,创造出现在这个全新的时空。在时空重塑的漫长过程里,你的意识一直处于无意识沉睡状态,无数个日夜我都活在恐惧之中,害怕计划失败,害怕再度孤身一人,更害怕你的意识彻底消散,再也无法找回你。”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面前的知爱,眼底带着脆弱的祈求,声音放得极轻:“万幸,我赌赢了,我们拥有了现在安稳的一切。知爱,你太懂我了,所有心思、所有隐瞒你或许早就察觉,所以不要推开我,好吗?”
地板上散落着照片、礼盒、泛黄笔记本,所有尘封的过往尽数摊开,眼前的少年是他跨越生死、重置世界、熬过无尽孤独才重新寻回的爱人,是这场漫长轮回里,唯一无法替代的变数。
知爱静静站在原地,听完这一段颠覆认知的过往,浑身僵硬,良久没有动作。无数零碎的过往片段在脑海飞速串联:从前那些莫名出现的暖意、绝境里凭空出现的转机、无数次心底清晰传来的牵挂,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他缓缓蹲下身,与坐在地板上的林听平视,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只有一层淡淡的平静。
“从头到尾,我都猜出来了。”知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叠记录着他孤身痛苦的照片,“不累吗,我又真的值得吗?”
林听浑身一僵,醉意瞬间褪去大半,去拉知爱的手安慰:“值得。”
“为什么?”知爱微微偏头,眼底那层张扬肆意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林听伸手用劲,把对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知爱埋在林听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了防线,细碎的呜咽一声叠着一声,温热的泪水浸透林听后背薄薄的衣料,混着果酒残留的淡甜气息,裹着跨越两世积攒的委屈。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牙齿轻轻蹭着林听的肩窝,嗓音被泪水泡得发哑,“为什么要自己扛下所有,还一声不吭。”
林听手臂死死圈住他的腰,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掌心一下下轻轻顺着知爱颤抖的后背,自己眼眶也红得发烫,泪水无声落进知爱乌黑的发间。
“我不敢惊扰你。”他的声音闷在知爱耳边,满是无力的酸涩,“那时候我没有实体,连碰一碰你的指尖都做不到,就算我拼命制造细微的暖意,你也只会当成错觉。”
知爱稍稍退开一点,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指尖戳了戳林听的胸口,力道却轻得没有半点杀伤力,“眼睁睁看着我自我封闭,看着我被两边父母轮番说教,你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林听抬手,拇指细细擦去知爱不断滑落的泪珠,眼底翻涌着藏了数年的煎熬,“所以你回来了。”
知爱垂眸看向地板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定格着他当年狼狈孤寂的模样,他弯腰拾起那张自己趴在空沙发上崩溃痛哭的照片,塑封膜冰凉,指尖摩挲着照片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喉间微微发紧:“我那时候总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所有人都劝我放下你,劝我往前看,可我根本做不到。无数次我都在想,如果你还在,会不会舍不得我这么难过。”
“我舍不得,从来都舍不得。”林听伸手,将他连同那张照片一起揽回怀中,“重置世界的那段时间,我守着沉睡的你,每一天都在害怕。怕时空秩序崩塌,怕你的意识彻底消散,怕我耗尽所有换来的只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