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她看著他的眼睛。“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她想了想。“后悔来钱塘,后悔遇见我,后悔娶我。”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不后悔。”
她笑了。“我也不后悔。”
他也笑了。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她靠在他肩上,他抱著女儿,两人就这么站著。
远处传来琵琶声,是宋引章在练曲子。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水一样流过来。她听著那声音,闭上眼睛。
“李泽。”
他低头。
她没睁眼。“以后,我们一直这样。”
他点头。“好。”
她笑了。风吹过来,带著桂花的香。她靠在他肩上,慢慢睡著了。
小月亮在周承怀里睡得很香。他低头看著女儿,又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茶台后面,手很稳,眼神很定。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靠在他肩上,说“以后,我们一直这样”。现在知道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管去不去新世界,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世界。
小月亮十八岁那年,接过了半遮面。
孙三娘和杜长风回了老家,临走时拉著赵盼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赵盼儿拍拍她的手背:“又不是见不到了。”孙三娘擦著眼泪,使劲点头。
宋引章站在门口,抱著琵琶,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张好好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凑。
顾千帆牵著儿子,儿子已经十岁了,虎头虎脑的,拽著顾千帆的袖子问:“爹,月亮姐姐怎么不嫁我?”顾千帆看了周承一眼,周承没说话。小月亮从柜檯后面探出头,笑了:“我才不嫁人呢。我要开茶坊。”
满堂都笑了。
赵盼儿站在角落里,看著女儿。她穿著自己当年那件素色襴衫,头髮挽起来,站在茶台后面,手很稳。点茶的动作,和她当年一模一样。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那年,周承说:“见过你点茶。手很稳。”她低下头,笑了。周承站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
“她像你。”
赵盼儿摇头。“像你。”
周承看著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手稳,像你。话少,也像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也笑了。
日子过得快。小月亮把半遮面开到了杭州,又开到了苏州。永安楼的分號遍布大江南北,赵盼儿的名字写进了东京城的商贾志。
宋引章成了天下第一琵琶手,带的弟子遍布皇家乐坊。孙三娘的儿子考中了进士,女儿嫁了个好人家。顾千帆升了皇城司副使,张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偶尔来半遮面坐坐,点一盏茶,听一曲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