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可能没看到,这么晚了。也可能看到了,懒得回。他想到柯裴回消息的习惯——“嗯”,“行”,“滚”,从来不超过三个字。要是他回了,看到那条消息被撤回了,他会不会问?不会。他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这是柯裴跟他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你不问,我不说。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你知道我不会说,所以你不问。你觉得不该让我知道的事情,你不说,我也不打听。
柳明之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闭上眼,黑暗从眼皮外面压下来,压得很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那个声音又来了。要是真的波及到柯裴呢?他想到柯裴说的那句“不能查”。柯裴从一开始就在说这句话,柯裴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后果,他知道柳明之不知道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会说,永远都不会说,除非柳明之自己去问。但他也不会问,因为他知道问了柯裴也不会说。这就是一个死结,一个他自己系的、只有他自己能解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解的死结。
要是波及到那个小崽子呢?想到了他那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作只会讨可怜”,想到了他那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亮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柳明之这个人,从十七岁站在那个铁皮棚子里把第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就没怕过什么。不怕疼,不怕死,不怕被人打倒在地爬不起来。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多了一个怕的东西。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别人因为他出事。这个“别人”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是发誓不再进入赌场,为了把他塞进好的场子不知道答应了什么的傻逼;一个是把他当成全部让他莫名其妙放不下的傻逼。
这俩人,他一个都对不起。柯裴那边,他欠的账不是钱能还的。柯裴能把他弄进方老板的场子,一定是拿自己去换了,柯裴不说,他也不问。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内疚?
陈厌安那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算。一个十七岁的小孩,那小孩说“哥对我真的很好”的时候,他都想笑。好什么好?他连最基本的都给不了——给不了一个安全的住处,给不了一顿稳定的饭,给不了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出事的承诺。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来的资格对别人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把手机扣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昏黄变成了天光的灰白。天还没亮透,客厅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渗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他坐了一会儿,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呼吸起伏着,呼吸声又轻又慢。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冰凉的。
他把水拍在脸上,冰水碰到眉骨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有点疼。
他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豆腐、菠菜、葱姜蒜,和几枚鸡蛋。他把菠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泡着,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切了几刀,切成小方块,又把葱切了。
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挂面,抽了一把出来。水烧开的时候他在灶台边上站着,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锅里的水从底部冒出细小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锅水都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扭来扭去。
下面,捞面,过凉水,放在两个碗里。用煮面的水把菠菜烫了一下,捞出来铺在面上,又把豆腐烫了一下,铺在面上,淋了一勺酱油,一勺香油,撒了一把葱花。
素的要死,没有肉。排骨留着中午吃,不能一顿全造了。
他把面端到矮桌上,去主卧敲门。敲了两下,推开门。
陈厌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用那只睁开的一半眼睛看着他。
“起来,吃饭。”
“……几点了?”陈厌安的声音沙沙的,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六点多。”
“这么早……”
“不吃拉倒。”
陈厌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身上穿着柳明之那件深灰色卫衣。
柳明之皱了皱眉。“给你买了衣服还穿我的,什么癖好。”
陈厌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