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绿意被皇家猎场整齐圈出的边界割裂。外围,是肆意生长的老林,藤蔓纠缠,落叶堆积出松软的腐殖层;内里,草木修剪得宜,视野开阔,专为驰骋与猎杀而设。风从老林深处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与朽木气息,一入猎场,便染上了尘土的燥热,还有一丝铁器与皮革混合的、属于人的气味。
宁一就是在这股不甚讨喜的气味边缘停驻的。她站在一株虬结古松的横枝上,枝叶恰好掩去她的身形。九条蓬松狐尾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又随着她心念微动,尽数敛去,只余一身绯红衣裙,在斑驳树影间烈烈如火,却奇异地未曾惊动任何生灵。
她本不该在此停留。妖界事务虽暂告段落,极北冰渊那股不寻常的波动却仍悬在心头。途经这汤朝皇家猎场,不过是择了近路,图个清静。人类的帝王家,在她漫长岁月里见过太多,兴起圈地,败落荒芜,不过弹指。连那隐约传来的呼喝与马蹄声,也显得遥远而嘈杂,与她无关。
直到那声虎啸撞破层林。呼啸声短促,痛苦,更带着一种初生雏鸟般的、懵懂的惊惶。几乎在虎啸响起的刹那,宁一漫不经心掠过的目光陡然凝住。她“看”向猎场深处,并非用眼,而是妖识。
视野穿透障碍,清晰映出围猎的场景。数十精骑呈扇形散开,铠甲鲜明,手中弓弩引而不发,将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围堵在一处小小坡地下。那虎体型硕大,毛色光亮,本该是这山林的无冕之王,此刻后臀却插着一支白羽箭,鲜血濡湿了皮毛。它不安地刨抓地面,喉咙里滚动着威慑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逼近的寒光,那光里除了野性的愤怒,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茫然。就是这一丝茫然,让宁一心念微动。妖识细探过去,触及白虎额心——那里,一点米粒大小的莹白灵光正极其微弱地闪烁,像风中之烛,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初开的灵识,混沌未明,对自身、对世界都只有最模糊的感知,偏偏遇到了最直白的杀机。
“开了灵识……”宁一低语,声音散在风里。还是个孩子。妖族修炼艰难,开启灵智一关便卡死无数懵懂兽类。这白虎机缘巧合下迈过门槛,却立刻要葬身人类帝王的箭下,未免可惜。
围猎的骑士忽地向两边分开,一骑玄色骏马不疾不徐上前。马上之人未着沉重甲胄,只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银线绣着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冷冽光泽。身姿挺拔,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到那股居于人上的凝定。这便是汤朝女帝,言煛。
女帝挽弓,弓是沉铁木所制,弦绷如满月。她的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从容。箭头寒星,稳稳指向因受伤和围困而略显焦躁的白虎。
宁一垂下眼帘。罢了。既然遇上,便是缘法。这孩子,妖族要了。
女帝指尖松开,箭矢离弦,破空尖啸。那声音凌厉,刺入耳膜。与此同时,宁一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她只是从那古松枝头,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人还在原地残影未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绯红光影已掠过猎场上空。那光影迅疾得超乎肉眼捕捉,后发先至,精准地横亘在疾飞的白羽箭与白虎之间。
不是格挡,甚至没有触碰箭杆。
仿佛有一片看不见的、柔韧至极的屏障凭空生成。那支去势凶猛的箭,在触及绯红光晕边缘的刹那,像是撞进了最粘稠的蜜里,又像是被无形的手轻柔握住。箭头诡异地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啪”一声轻响,箭杆从中断裂,两截残矢无力地坠落尘埃,连那簇白羽都委顿在地,沾满尘土。
白虎茫然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骤然降临的红色身影。
宁一已然站在它身前,背对着那群惊愕的人类骑士,面对着这头受伤的巨兽。她微微侧首,眼尾上挑的弧度天然带着妖异的魅,语气却平淡:“吓到了?”
说着,她抬手,指尖虚虚一点白虎后臀的箭伤。一缕极细的绯红妖力钻入,那支深入皮肉的箭矢无声化为齑粉,伤口处的血流立止,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新疤。
白虎低低呜咽一声,巨大头颅不由自主地低下,蹭了蹭宁一垂落的绯红袖摆。那点额间灵光,似乎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宁一不再看它,转身。宽大的袖袍随意向后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懵懂的白虎,将它轻轻推向猎场外围幽深的密林方向。“去吧,往山里走,莫再回头。”
她自己也准备离去,就像来时一样突兀。这些人类,这场围猎,连同那位箭术不错的女帝,都不值得她投注更多目光。妖界之主的眼里,尘世帝王与草木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变故,在她脚尖将离未离地面的瞬间发生。
“请留步。”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许跌落马背的狼狈导致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猎场短暂的死寂,清晰地送入宁一耳中。
宁一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缓缓回身。
女帝言煛已从地上站起。方才箭矢诡异断裂,坐下骏马受惊,将她掀落。玄色骑射服沾了草屑尘土,束发的金冠也有些歪斜,几缕乌发垂落颊边。模样是有些狼狈的。
可当她抬起脸,看向宁一时,所有的狼狈都瞬间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压过。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此刻眼底深处,却似有熔金流淌!并非错觉,是真真切切的金色光晕,在她瞳仁中流转,威严、堂皇、炽烈,带着人间帝王的磅礴意志,与她周身骤然升腾起的无形之气呼应。那气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凛然不可犯,赫然是汇聚一国之运的人间龙气!
龙气与残余的惊惶马嘶、兵士抽刀声、风声草声碰撞,竟在猎场上空激出低沉的嗡鸣。
言煛抬手,止住身后骚动欲上的侍卫。她甚至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双融金的眼瞳,紧紧锁住了宁一。
“你方才,”她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碰了朕的猎物。”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骤然绷紧!
宁一周身,原本完美收敛的妖气再无保留。绯红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如潮汐奔涌,又如红莲盛放,灼热、妖异、磅礴无际,带着亘古蛮荒的威压。九尾狐虚影在她身后冲天而起,仰首长啸,无声,却震得周围林木枝叶狂颤,砂石滚动!
而对面的言煛,玄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磅礴的淡金龙气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并未散开,而是凝成一道隐约的龙形,盘踞在她身后虚空,龙首高昂,俯视众生,堂皇威仪与狐影的妖异古老悍然对峙!
两股截然不同、皆足以撼动一方的磅礴力量,在这皇家围猎之地,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在空气中疯狂震荡。以两人为中心,气浪呈环形炸开,草木倒伏,泥土翻卷,最近的几名侍卫甚至站立不稳,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尘烟微扬,又被无形的力场排开。
绯红与淡金,妖气与龙气,在虚空之中交织、侵蚀、碰撞,互不相让。
宁一看着对面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刚才那刹那的讶异已化为纯粹的、盎然兴味。
“有意思。”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嗡鸣与风声,直抵言煛耳畔。
“原来,人间帝王,也不尽是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