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昌县主也没有隐瞒,坦诚是自己让侍女去逗弄一下严澈,就算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未曾想到打开这幅画的瞬间,县主一阵惊艳。
但惊艳过后,县主意识到这幅画中的可能是当朝太子。
倚阑而坐的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睁开了眼,看向县主在他面前打开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姿颀挺的道士,浓墨般的道袍与月色流光交织在一起,宛如流云泻地。
道士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他旋身回望,帏帽轻纱遮尽容颜,只有一角的缝隙云霁天开,露出一只澄澈如寒星落墨的眼睛,那一眼的神韵实在摄人心魄。
整张画上没有太多明晰的线条,靠着墨色晕染,深浅交织,素纸留白恰成清寂意境。
君晏怔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一晚和国师在破烂道观里偶遇的少年就是严镇的儿子严澈。
而少年离去时吟诵的那句“且看人间花与月,春风亦可叩天门”蓦然在他的耳边重新响起。
那时候他没有太多感觉,而此刻看着严澈画中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少年郎的心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尘世俗念,纯粹的欣赏而已。
只是当那少年知道真实的自己是怎样冰冷的朽木,他的笔下还能画出这样的谪仙吗?
“殿下?”县主用眼神询问对方是毁是留。
“烧……”
他刚想说“烧了吧”,但在那个瞬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烧了会后悔。
“放下吧。”
县主放下画之后就退离了竹林小筑。
直到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人,太子君晏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的面前,指尖轻轻沿着笔触行走,像是在感受作画者的心绪,然后君晏自嘲地笑了。
他是太子,皇后与承德帝之独子,舅父乃当朝丞相,在六岁那年承东宫宝册,就连他的名字“晏”字都取自海晏河清,可见父皇对他有多大的期许。
从小到大,他的学识品行都无从指摘,从不结党营私,与清流之士为友,以私库在民间开办学堂,收容孤儿,济养残兵,百姓对他赞誉有加,他活得都快成圣人了。
及冠那年,母后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晏儿你不必事事追求完美,做自己就好。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人心,也明白不了母后这句话里的深意。
一个完美的太子,会让自己的舅父觉得“你民心所向,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会让那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们迫不及待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泞里。
而上一世,齐王正是个中翘楚,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当齐王的兵马围困都城的时候,他的好舅舅、当朝丞相明白大势已去,竟然不顾君臣伦常,向齐王投诚,甚至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他君晏根本不是皇后的亲子,而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妃杨氏所出!
丞相竟然指责自己的亲妹,当朝皇后,在二十多年前为了稳固后位,用自己诞下的死婴换走了冷宫里杨氏生下的儿子。
君晏本来还持剑守在病危的父皇榻前,他还用太子的名义发了讨伐齐王的檄文,可这一切顷刻之间成了笑话。
齐王的逼宫成了清君侧的义举,曾经称赞他的清流名士因为他是罪妃杨氏的儿子就抹灭他的一切,对他口诛笔伐。百姓们说他是骗子,各路前来勤王的军队发现太子名不正言不顺,要么偃旗息鼓要么投奔齐王。
他孤坐在父皇榻前,低头询问父皇是不是也想他死,回答他的是满宫的宦官宫人们请他打开宫门向齐王和天下请罪,这样齐王就能绕过所有人。
只有他的母后带着心腹前来保护他出宫,可他们还没到离宫的密道,宫门已破,他们被齐王的人重重围困,万箭齐发。
他看见了齐王的眼神,充满了阴鸷的对他的嫉妒和恨意,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完美的人?
如果有,那么他的完美就注定被粉碎。
他记得母后紧紧抱住他,他们被无数次刺穿。
母后说,你的母亲杨氏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好友,我不是为了后位才让你做我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保住她的骨血而已。
他埋首在母后的颈间,隐隐听见有人高喊“僭伪太子,业已伏诛”,就这样结束了他荒诞可笑的一生。
一朝醒来,他本以为入了阴曹地府,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自己六岁那年!
他跌入了宫中的荷花池,大病了一场。
前世种种,历历在目,锥心之痛,负我必偿。
重活一世,宁做修罗,不做圣贤!
烧退之后,他便借口跟父皇说自己梦里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道士接引,才能死里逃生。他想要修道,为国祈福。
承德帝觉得太子不学治国,却跑去修道,实在说不过去。
但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他做的那个梦在百姓间传开,市井疯传太子修道有益于国祚,承德帝只能下旨让他去皇家敕建的紫宸宫跟随国师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