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默就被冻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枯竭区那种不讲道理的干冷给“打磨”醒了。这地方的冷不带半点水汽,像是一把粗粝的砂纸,正顺着他的毛孔一寸寸地刮,刮得连体温都成了某种需要被剥夺的违禁品。他靠在加油机旁的水泥地上睡了一宿,脊椎骨在起身时发出一连串生锈的脆响,仿佛一台被强行重启的破铜烂铁。
对面,林蜷缩成一团。她身上那件病号服早就洗得失去了尊严,灰扑扑的,像一块在下水道里泡了半个世纪的旧抹布。她睡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具被精心摆放的尸体,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在证明她是个活物。陈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这具“尸体”还在喘气,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手腕上的手铐还在。他昨晚用石头砸了半天,除了给金属留下一道白痕,什么也没改变。算了,就当是个时髦的配饰。
晨光像一层快要被风吹破的劣质纱窗。陈默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碎了一半,像个咧开的嘴。他钻进去翻了翻,货架比他的脸还干净,只剩几瓶落灰的矿泉水和一包过期到足以当文物的方便面。他把水揣进口袋,把面掰成两半,自己干嚼了一半,另一半留着。
走出门时,林已经醒了。她光着脚踩在过大的拖鞋里,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身体,像个被遗弃的布娃娃一样盯着公路的尽头。公路和天空是一样的灰,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远处有根歪斜的电线杆,像一个站了太久、终于决定放弃抵抗的醉汉。
“吃吧。”陈默把剩下的一半面递过去。
林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块在她嘴里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像是一截枯木被踩断。
“陈默。”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叫他。
“嗯。”
“我们去哪?”
陈默掏出那个老旧的加密通讯终端。昨晚方鸣的信息还亮在屏幕上,大部分是废话,但最后一条加密文件像一块带血的骨头扔在他面前:“债主计划——苏鹤年,绝密”。
苏鹤年。一个三十年前“意外死亡”的因果计量学前辈,一个被管理局打上“认知危害”标签的危险品。他的论文旁边永远跟着一句免责声明——“仅限学术参考,不代表管理局立场”。那时候陈默以为这是学术界的常规操作,现在想来,那不过是管理局在急着和死人划清界限。
“往北。”陈默收起终端,“去找一个死人的遗物。”
“死人还能留下东西?”
“有些人死了,他们留下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发挥余热。”
陈默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她没动,正盯着墙上那张塑料覆膜的旧地图。地图上几十个城市的名字大多被因果管理局用黑漆抹去了,剩下的空白像是一片片被剜掉的肉。
“这些地方,”林指着那些被抹去的城市,“都死了吗?”
“不是死了,是空了。因果值太低,连宇宙都懒得搭理它们。”
“那它们还在吗?”
陈默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
“存在。”陈默说,“只是没人记得。”
林伸手撕下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那里已经装了一张顾小满画的兔子,现在又多了一张地图。她的口袋很小,但似乎是个没有底的黑洞,总能装下更多不该装的东西。
“那我们就去那里。”她说,“没人记得的地方,连鬼都懒得来找我们。”
——
上午的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只是把灰色调高了一个亮度。枯竭区的天空像一张被漂白过度的旧床单,始终摆脱不了那股死气沉沉的灰。
陈默在路边找到一辆废弃的货运卡车。车身上的锈迹像某种皮肤病,轮胎瘪了三个,驾驶室的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当他的因果计扫过引擎时,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微弱的读数:0。001素。
说明这堆废铁还有“活”的迹象。
他像个外科医生一样,从旁边一辆废弃轿车上拆下最后一个好轮胎换上,又检查了机油和水箱。油量充足,电池居然还有余电。
“运气好。”陈默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林,还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