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来请,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琏二奶奶请坐,我给琏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
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琏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二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二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琏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琏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琏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二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办事后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这些屋里的人,琏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二老爷说什么,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二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
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二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琏二奶奶心里也是二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
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托了凤姐。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
于是凤姐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琏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
贾琏道:“什么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去说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留了余银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灵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馀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人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大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扛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
不说王熙凤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怎样知命强英雄,只说鸳鸯见凤姐在做事时左右掣肘,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哭个不了。“辞灵”那夜的二更天,远客去后孝幕内的女眷大家又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得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
到了家人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馀人,鸳鸯却不在。众人忙乱之时,也没人去捡点。宝玉知道情况,早去到老太太的套间屋内躲起来。
一会,果见鸳鸯走了进来。鸳鸯边走边呆呆自语道:“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二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
鸳鸯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看到那年绞的一绺头发,就取出揣在怀里,见身上正好缠着条长汗巾,于是解下抛悬在梁上,又把脚凳撂好位置,去关上屋门,然后站上了凳子,把汗巾拴上扣儿实结,就要把头套进去。
不想旁边一道人影冲出,把鸳鸯拦腰抱住,硬是扯了下来。鸳鸯一看,却是宝玉,不由说道:“你又可苦来,让我去吧。”
宝玉说道:“鸳鸯姐姐,我可不让你去。”鸳鸯哭着说道:“我在这里又能怎样?大老爷前面要我为妾,我不愿意,他说除非死了,也难出他的手心。幸好老太太护着,才免于一难。现今老太太不在了,虽然大老爷也出去了,如果有一天回来,我还是不能幸免。即使大老爷不回来,还不是被谁收在屋子里,或配哪个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却是不放手,紧抱着鸳鸯说道:“不管别人怎样,有我一日,就不许别人强迫你。如有违此言,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
鸳鸯原不以宝玉所说为实意,一向宝玉说话就是颠三倒四,作不得真,只是听宝玉说的誓言有趣,即使这样场景下也不禁动容。但过后神情又复黯然,公子哥们说后就忘,自己却还得面对凄惨前景。
宝玉见鸳鸯神态,已知他不信,放开鸳鸯后,站上脚凳解下汗巾,走到妆匣那边放在桌面,咬破自己食指,在巾上写起字来。鸳鸯看宝玉动作,不知他在摆弄什么,只是经此冲撞,当下肯定不能再做一回,只得呆在那里。写好后,宝玉把汗巾递给鸳鸯,只见上面血字:有宝玉一日,不许别人强迫鸳鸯。有违此誓,宝玉变个大忘八。
鸳鸯不禁直流下泪,宝玉自小娇生惯养,何曾有什么损伤。现今咬破自己手指,何等疼痛,还要写出这许多字来。又想到当日贾赦想强娶自己为妾时,自己不许,贾赦以为自己是看上了宝玉,对外嚷道:“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自己因而在众人面前发誓道:“大老爷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宝玉现今这样护着自己,别不是真的有心……
鸳鸯在那胡思乱想时,宝玉笑道:“血流疼痛,字写得简略些,意思是没变的,肯定终生有效。”听宝玉说话,鸳鸯才醒来,面一红,慌忙抓紧汗巾,一时不知如何。正僵在那里,听到琥珀在外边自语道:“鸳鸯这蹄子跑到哪里去了?”一边就要推门进来。
宝玉赶紧躲到原来藏起来的地方,鸳鸯也连忙把汗巾塞入怀里,琥珀已走了进来,看见鸳鸯,说道:“你倒好,躲在这里哭,明天怎么坐车还没准呢?”鸳鸯只得应付答话,边说边和琥珀走了出去。待他们离开后,宝玉才消消回去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