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社长本人的声音,就是在这个仓库里录制的。绑匪把菊池社长的手脚绑住,用胶带把他的嘴封起来,用滑雪帽遮住他的眼睛,给他光着的身子直接穿上一件黑大衣。虽然给他吃了带馅的面包,也给他喝了咖啡,但那不能说是同情,只能说是为了维持他生命的最低限度的措施。
事件发生后第三天,也就是21日下午2点多,国营铁路大阪货运站内,穿着黑大衣走在铁路线上的菊池社长被车站工作人员发现。身上的衣服是绑匪给他买的,右手腕上垂下来一条绳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伤痕。绑匪警告他说,要是逃跑的话就杀了他。但是因为绑匪曾用谎言威胁他,说把他的女儿也绑架了,他就冒着生命危险跑了出来。想到菊池社长担心女儿的心情,阿久津就觉得好心痛。
当时,在眼前这个仓库里,绑匪与菊池社长之间、绑匪与绑匪之间,都说了些什么呢?后来那些艰苦卓绝的日子,菊池社长预见到了吗?阿久津正在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了割草机的声音,吓了一跳。对岸的草地里,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斜坡上用棒状小型割草机割草。阿久津心想:绑架事件如果发生在夏天或秋天,说不定会有一两个目击者。
绑匪手上没有人质以后,依然在向企业索要现金。在这个过程中,绑匪于4月8日同时寄给两家全国性大报和警察一封挑战书。挑战书以“傻瓜警察们”为开头,说什么“我们用过的车是灰色的哟”,揶揄警察无能。这是在整个事件中寄给媒体和警察的八十一份挑战书的第一支响箭。犯罪团伙通过连续给企业寄恐吓信,以及连续给媒体和警方寄挑战书等一系列巧妙的操作,一直掌握着主动权。
让媒体和警方开始意识到犯罪团伙要动真格的,是4月10日晚上的连续放火事件。在银河公司总部大楼西端的实验室和银河集团旗下的银河食品公司的仓库里停放着的客货两用车被人烧毁了。日本警察厅认为事态严重,把这一系列事件指定为“第一百一十四号广域重要指定事件”,命令各地警察相互协作,尽快破案。犯罪团伙在恐吓信上署名“黑魔天狗”,向企业索要现金,同时给各大报社寄去“在银河公司生产的糖果里混入了剧毒氰化钠”之类的挑战书。虽然没有发现混入了氰化钠的糖果,但各报社报道了挑战书的内容之后,银河公司的产品被迫全部下架,股票开始下跌。
阿久津掏出刚才照彼岸花时用过的小型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把仓库照了下来。昭和时代犯罪的遗物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对于记者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虽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但在现场感受一下秋风的吹拂,听一听秋虫的鸣叫,就会有一种绑匪曾在这里从事过可恶的犯罪活动的实感。
在阅读那些分析犯罪团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的资料时,阿久津经常看到“银河原点说”这样一个词。“银河原点说”的理由如下:一、犯罪团伙在给除银河以外的五个公司寄恐吓信的时候,写的都是社长或高管的姓,而给银河公司寄恐吓信的时候,写的却是“政义”这个名;二、在闯入菊池社长宅邸的时候,先搞到了容易进入的主妇做家务房间的钥匙,好像很了解菊池家的情况;三、知道菊池社长司机的名字,了解没有写进有价证券报告书的银河公司的业绩;四、在银河公司实验室放火的时候选择的是最容易着火的地方。从以上四点可以推断,犯罪团伙里至少有一个人跟银河公司有接点。这就是所谓的“银河原点说”。从资料上来看,支持这个说法的警察和记者很多。
从经常下冰冷小雨的早春一直到初夏,“黑魔天狗”就像拳击运动员连续打击对手身体似的,不停地发着恐吓信。于是,大阪府警察本部坚定了逮捕罪犯的信念,断然展开了一次左右银万事件走向的大行动。
割草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穿着工作服割草的男人也不见了。
“一个人都没有了。”阿久津自言自语道。
跟寂静的景色相反,阿久津心潮澎湃,感觉自己好像就处于事件的中心。当年,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刑警和犯罪团伙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离这里不到十分钟车程的摄津市一家叫“凯旋门”的烤肉店里。
1984年6月2日星期六,晚上7点10分,一辆载着三亿日元现金的白色卡罗拉轿车从银河公司总部大楼出发了。按照犯罪团伙的指示,晚上8点之前到达“凯旋门”烤肉店的停车场。一个穿着白色夹克衫的银河公司员工从车上下来走进烤肉店,坐在了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卡罗拉里留下一个银河公司员工和一个装扮成员工的刑警,还有一个刑警藏在卡罗拉的后备厢里。
晚上8点15分左右,离烤肉店三公里的淀川东侧的大堤公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车里坐着一对恋人。这时,三个绑匪靠近那辆小轿车,其中一个把双筒猎枪伸进驾驶座那边开着的窗户,顶住了坐在正驾驶座上的男子的头。
“下车!”持枪绑匪命令道。
被双筒猎枪顶住头的男子以前是个自卫队的军官,对自己的腕力还是很有自信的,打算下车后瞅机会制伏对方。没想到刚一下车,另一个绑匪扑上来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记直拳,将他打倒在地。第三个绑匪则扭住了坐在后座上的女子。
“反抗的话女的就没命了!”
男子被逼着重新坐在驾驶座上。由于后座上自己的女朋友被两个绑匪扭着,男子只好按照绑匪的命令开车驶向绑匪指定的地方。
晚上8点45分左右,绑匪命令男子一个人进入“凯旋门”烤肉店,从那个穿白色夹克衫的员工那里拿到一把卡罗拉的车钥匙。男子拿到车钥匙以后来到停车场里停着的那辆卡罗拉前面,让坐在车里的员工和装扮成员工的刑警下车,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男子按照绑匪事先的指示,驾车重返大堤公路。但是刚刚往北走了五百五十米左右,车子的发动机突然停了。原来是藏在后备箱里的刑警通过专用按钮停了发动机。这辆卡罗拉已被刑警改造过,藏在后备厢里的刑警只要按一个按钮就可以让发动机停转,还可以从里边打开后备厢跳出来。单从这辆被改造的卡罗拉来看,就可以知道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刑警们下了多大的功夫。
这是大阪府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特殊行动小组的刑警们赌上了自己威信的一次作战。实际上在这次作战之前,银河公司私下里跟犯罪团伙交易过一次。银河公司没有告诉警方就把现金运到了犯罪团伙指定的地方。因为那次只不过是犯罪团伙的一次试探,现金没有被夺走。可见银河公司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警方料定下一次犯罪团伙会夺走现金,就展开了现场抓捕的模拟训练。事件搜查本部苦口婆心地说服了菊池社长,调集了约三十人的精锐部队埋伏在“凯旋门”烤肉店周围。为了不让犯罪团伙看出破绽,一些充当客人的刑警甚至把老婆孩子都带上了。
日本警察厅指定的广域重要指定事件,加上受害企业陷入极端的困境,犯罪团伙又急于拿到钱的状况,使1984年6月2日这一天,成了沉重的压力与极好的机会重叠在一起的一个决定性的焦点,成了表现大阪府警察本部刑警水平的关键时刻。
但是,从这一天起,接二连三的霉运开始降临在刑警们身上。
由于在执行任务中最重要的无线电设备发生了故障,卡罗拉的发动机停转的时间提早了。原计划是将白色卡罗拉诱导到小胡同里以后换一辆同样的车,结果没有成功。犯罪团伙袭击一对恋人是在淀川东侧,而刑警们把主要兵力布置在了淀川西侧,也是一大失误。还有,为了防止无线联络被窃听,禁止使用无线通信器材,大堤附近的刑警为了互通信息说话声音太大,被附近的居民误会为有人吵架报了警。本来是秘密作战,结果当地派出所不知情的警察开着警车过来盘查,让可疑车辆逃走了。特别行动小组的刑警发现了超速行驶的可疑车辆,但在追踪过程中被红灯拦住。后来才知道,可疑车辆正是被犯罪团伙袭击的那位当过自卫队军官的车。
大阪警方差一步就把犯罪团伙抓住了。但是,只要求抓现行的秘密作战,差一步和差百步没有什么区别。被绑架的女子在离犯罪现场大约两公里的一个私营铁路的火车站前被放了出来,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结果,这次行动只抓住了一个跟犯罪团伙无关的当过自卫队军官的男子。屋漏偏逢连夜雨,6月4日星期一,有一家全国性大报发行的早报在头版头条以《银河绑架案绑匪被逮捕》为题做了误报。这是整个事件中媒体唯一察觉到警察动向的特讯,但距离逮捕绑匪还远着呢。
在大阪府警这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侦破行动更是由日本警察厅主导了。警察厅提出“一网打尽”的方针,并加快破案速度。同时,没有参加这次逮捕行动的其他大阪府警的刑警,通过报纸得知自己被置身事外之后,觉得非常扫兴。如何执行警察厅的指示,怎样应对内部的不和谐音调,使得大阪府警内外压力都很大。
如果说银万事件有三次**,阿久津认为,从菊池社长被绑架到这次逮捕行动失败为第一次**。
从各个角度拍了很多照片以后,阿久津默默地看着阴郁风景里的仓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在这个叫人隐隐约约感到不安的犯罪现场,阿久津切切实实地感到了一点,那就是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仍然能闻到银万事件浓重的气息。
罪犯是存在的。
这个理所当然的想法深深扎根的同时,在伦敦见过的厚厚乌云笼罩了阿久津的心。
6月26日,“黑魔天狗”突然给各大报社发了一个“放过银河”的通知,宣布休战。休战书中还特意写上了犯罪团伙的所在地。
“我们就在苏黎世、伦敦、巴黎的某个地方。”“要想抓住黑魔天狗,到欧洲去吧!”
犯罪团伙“放过”了银河公司,谁都认为这个事件就要落下帷幕了。但是,他们的魔掌已经伸向了新的目标。
3
在犯罪现场周围观察了一通之后,阿久津去了久违的父母家。
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铺着瓷砖的门厅里,只有父母的凉鞋和伞架。虽说没有特别的清香,回到父母家总会有一种安心感。
“我回来了。”阿久津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个招呼,把采访包放在客厅里两年前新换的木地板上。
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景子听见儿子的声音回过头来:“你怎么不穿拖鞋啊?门口不是有拖鞋吗?”
好久不见了,母亲不是先看儿子的脸,而是先看儿子的脚。阿久津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坐在摸起来很舒服的割绒面沙发上。眼前的茶几上放着好几本《日式玩偶小屋》杂志,好几年前父亲就迷上了玩偶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