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迷了多少年了,还迷着哪?”阿久津指着杂志问道。
母亲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无奈地点了点头。母亲慈祥的面容依然如故,但鼻唇沟和嘴边的皱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跟年龄相当了。
在大葱味道很浓的厨房里,母亲正在利索地切菜。阿久津说了一句“我帮帮您吧”,母亲马上笑着制止道:“你就在那儿坐着吧,回头切了手指就麻烦了。”餐厅的桌子上摆上了迷你燃气灶,燃气灶上放着一只黑铁锅。只要阿久津回家,母亲十有八九会做他喜欢吃的牛肉寿喜烧。
“噢,你回来啦?”
父亲阿久津将司拿着一个手电筒进来了。身材瘦长的父亲总是弯着腰,喜欢把法兰绒衬衣塞进长裤里。
“啊,也许是没了。”
一直面向切菜板的母亲回过头来对父亲说:“英士他爸,你把切成丝的魔芋豆腐装在盘子里好不好?”父亲说了声“好嘞”,放下手电筒就进了厨房。看着默默地准备牛肉寿喜烧的父母,阿久津觉得他们真是一对性格相投的夫妻。当记者以后感觉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之中父母的年龄都已经过了六十五岁。
父亲退休以前在综合医院旁边的一家药店工作,从家到药店开车只需二十分钟。如果不是非加班不可,或者朋友聚会什么的,父亲一定回家吃晚饭。吃完晚饭不是坐在棋盘前面琢磨棋谱,就是看电视上的垂钓特别节目,总之喜欢一个人独处。父亲在家里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在职场太压抑了。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父亲一定会干到底,不会去关心别的事情。虽然热心地参加医药知识学习会,对市场上卖的常用药能治什么病却不太清楚,这是父亲的生活中才会有的小插曲。这样看来,搭建已经预先设计好的日式玩偶小屋,对父亲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业余爱好了。父亲六十岁那年从正式职工转为合同工,去年六十五岁时彻底退休。母亲以前经常出去打零工,最近除了做家务就是看着父亲搭建那些永远也不能住的小屋。
“你去英国了?”父亲把魔芋豆腐清洗以后,一边控水一边问道,“对了,谢谢你给我们买的英国红茶。”
父亲一提到英国红茶,阿久津眼前就浮现出用圆珠笔敲打约克郡茶盒子的鸟居的脸,撇了撇嘴,就像真的喝了一口苦涩的红茶。
“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英国人都很冷淡,连餐馆里的服务生脸上都没有笑容。”阿久津说起了在英国的遭遇。
“那是为什么呀?微笑服务不是能招揽更多的顾客吗?”母亲把切好的杏鲍菇端到餐桌上来,不可思议地笑着。
“英士,把啤酒拿来。”
阿久津遵从父亲的指示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来两罐啤酒和母亲专用的装麦茶的玻璃瓶,放在了餐桌上。盘子里的牛肉布满犹如白霜的油脂,华美艳丽,真想拿起照相机来拍几张照片。
“这牛肉真好啊!”
“当然啦,一见钟情吧?”父亲得意地说道。
为了招待好长时间没见面的儿子,父亲特意跑到神户的三宫买的牛肉。阿久津向父亲表示感谢,给父亲斟满一杯啤酒。
“那咱们就开吃吧!”
父亲一声令下,寿喜烧家宴开始了。母亲先在铁锅的锅底抹上牛油,然后把大块的牛肉横着放在锅底,再放入酱油和大粒砂糖,刺啦一声,香气四溢,阿久津直咽口水。母亲夹出一块牛肉放在打好生蛋液的小碗里递给儿子,阿久津立刻把牛肉放入口中。柔嫩甘美的牛肉,配着黏稠光滑的生蛋液,那叫一个好吃啊!阿久津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
全家人话题的中心是应季食材以及亲戚的孩子们的近况,谈论最多的是姐姐的儿子小豪。外甥已经两岁了,说话还不那么利索。
“还是女孩子学说话学得快。小豪现在说个‘仙贝,外公的仙贝’都很费劲。”
母亲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那是外婆的笑容。
“好久没见到姐姐了,有时间去姐姐家看看。”
“应该去应该去,跟豪君一起玩玩,让你姐姐也轻松一下。”
姐姐以前在一家为各种国际会议和学会年会提供支持的公司工作,四年前跟大阪市政府一个公务员结婚以后就辞职了。姐姐家离阿久津住的公寓不太远,但由于工作太忙,已经半年以上没去过了。
父母一直不关心政治、案件、文化以及演艺界的事情,聊天也就是聊一些日常生活的话题。特别是到了青春期,阿久津和比他大三岁的姐姐觉得很没意思。不过,姐姐结婚有了孩子,自己也进了一家全国性大报的文化部当了记者,工作生活都很平稳,应该知足了。
《大日新闻》记者,阿久津上大学时对这个头衔是非常羡慕的,他认为只要能进《大日新闻》,自己就会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存在。但是,他想错了。最初他被分配到姬路分社,在警察署采访各种事件,跟警察和地方法院打交道。写稿子经常写到半夜,写得不好被上司敲打脑壳,有时候不小心走进刑警办公的房间被怒骂。但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对于为了拿到诉讼状被律师嘲笑,或者被提供假信息的人渣支来支去地耍弄之类的事,他也能做到一笑了之了。现在想来,这种压抑自己、委曲求全的生活态度,也许跟父亲是一样的。
进报社的第三年他被调到了京都分社,开始还是在警察署采访各种事件,后来开始写关于大学教育和观光旅游的记事,工作和生活都趋于平静。但过了不久,他又被报社派到京都府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和第三课的记者组,还是采访各种事件,那时候真想辞职不干了。不过运气还算不错,半年以后他被调到了大阪总社社会部。没想到在这里还是被派去警察署采访,还当了两年记者组组长。由于工作太忙,他在京都时交的女朋友认为他无暇顾及家庭,跟他分手了。当时,阿久津眼前一片漆黑。
五年前,阿久津被调到文化部的时候,已经三十一岁了。他已经累了,什么都无所谓了。那以后他又有过两次失恋,此外也没有遇到什么倒霉的事。就算不能一直在文化部干下去,将来到位于偏僻乡下的分社悠闲度日也是好的。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偶然被人问到“为什么当记者”“您对这个社会有什么诉求”之类的问题时,也能应付自如了。虽然不会像父亲那样搭建玩偶小屋,但做一个优秀的阿久津将司二世是没有问题的。能经常吃上这么好吃的牛肉寿喜烧,阿久津就很满足了。
“英儿,明天你出差去东京吧?你现在报道的这个事件,哪天才能结束啊?”
“这是个年末特辑,干到年底就解放了。没办法,抽了一个下下签。”
“对了,咱们搬到这所房子里来,正是发生银万事件那一年。”父亲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的是的。”母亲也像想起来似的肯定了父亲的说法。
“公民馆附近那个糖果铺,现在已经没有了。当时英儿从那个糖果铺买过糖果,我记得我吓了一跳呢。”
“我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对于银万事件,你们还记得什么事情?”
父母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朋友那时在万堂的糖果厂做临时工,就因为制作的那种糖果被放进了毒药,被炒了鱿鱼。”母亲怜悯地叹道。
父亲却饶有兴致地说:“犯罪团伙的挑战书,用的都是关西方言,这对他们很有利。”
阿久津告诉父母,一共有六家公司受到了犯罪团伙的威胁,损失巨大。父母喃喃地说,也许是那样的。看来他们也想不起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