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护士尖声怪叫,“只是重要的东西该买就买!别着急,会记到账上。拿过来,让我把它弄得低低的,弄到低得不能再低——这么样。”她从他手里接过体温计,在空中不断地甩,使水银柱渐渐下沉,直沉到三十五摄氏度以下。“会升起来的,会升起来的,这水银柱!”她说,“这儿,把您的宝贝儿拿去!您大概已经知道,在我们院里怎么个量法?插在您高贵的舌头底下,七分钟,每日四次,并且好好用嘴唇包住。再见,小伙子!但愿结果不错!”话刚出口,人已离开房间。
汉斯·卡斯托普鞠完躬直起腰来,站在桌旁望着她身影从中消失了的房门,然后把目光投到她留下来的体温计上。“哦,这就是米伦冬克护士长,”他想,“塞特姆布里尼不喜欢她,确实也是,她有她讨厌的地方。眼皮上那颗疣子是难看,大概也并非一直就有的吧。可她干吗老叫我‘小伙子’,而且加上一个不必要的咝音?真是荒唐而又奇怪。还有,这是她卖给我的体温计,她皮包里总是装着几支。这玩意儿山上到处都有的是,所有的商店里,甚至在那些你根本想不到会看见它的地方也有,约阿希姆说过。可我用不着费任何力气,它自动掉到了我的怀里。”他从皮套中取出那纤细的棍儿来,拿着它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来踱去。他的心怦怦狂跳。他掉头瞅了瞅开着的阳台门,身子却朝房门转了一下,想去找约阿希姆,但中途又改变了主意,仍然站在桌边,只是清了清喉咙,看嗓音还沙哑不沙哑。随后他咳嗽起来。“是啊,我得看看是否真的发烧。”说着。他迅速将体温计塞进口中,将装水银的一端压在舌根底下,使玻璃管从嘴里斜着向上翘起;他用嘴唇包紧了它,免得冷空气进入口中。随后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六分。他开始等待那七分钟过去。
“既不会多一秒,也不会少一秒,”他想,“对我完全可以放心,高也罢,低也罢。用不着拿‘哑大姐’来替换它,像塞特姆布里尼讲的那个奥蒂莉娅·克乃弗一样。”他一边想,一边在房里来回走着,舌头下紧紧压着体温计。
时间走得慢悠悠的,七分钟似乎没完没了。当他瞅着表上的指针,已经开始担心会错过准确时间的时候,发现才过去两分半钟。他做这又做那,拿起各种东西来又放下去,最后在未让表兄发现的情况下轻轻走到了阳台上,去俯瞰山谷中的风景,看那些他已烂熟于心的形形色色的景物:那些如角尖似的山峰,那些如梳子般错落有致的山脊以及道道峭壁。构成左前方背景的是布莱姆山,它的背面倾斜着直落进谷底,侧面盖满了茂密的高山灌木林;右边是密集的小山,它们的名字汉斯·卡斯托普同样也很熟悉;最后还有那老山岩,从这儿看去,它仿佛封住了南方的谷口。谷中,他看见了一条条大道,看见了花园平地上的花坛、岩洞、枞树;近旁,他听见了静卧厅中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转身回到房中,同时调整一下嘴里体温计的位置,然后伸直手臂,使衣袖从手腕子上退开,再将下臂弯曲到面前。他磨磨蹭蹭,推推这儿,碰碰那儿,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打发掉了六分钟。可这时他站在房屋中间却做起梦来,任凭脑子胡思乱想,致使剩下的最后一分钟像猫儿一样,在他不知不觉中便溜掉了。等他再抬起手腕来才发现,可已经迟了点:第八分钟已过去三分之一。没关系,他想,对结果不会有一点儿影响,同时将体温计从嘴里拔出来,低下头去久久地察看,目光显得有些迷茫。
他未能马上弄清楚结果,水银的亮光和玻璃管的反光混在一起,使他觉得水银柱一会儿很高,一会儿又根本没有了。他把体温计举到眼睛跟前,转过来又转过去,还是未看出个所以然。终于,在碰巧侥幸地那么一转之后,图像变得清楚了。他保持住位置,赶忙运用起思维来。确确实实,水银膨胀了,大大地膨胀了;水银柱已经升得相当高,已经比正常的体温高出好几条小刻度:汉斯·卡斯托普的温度为三十七点六摄氏度。
还在上午九点半至十点之间就三十七点六摄氏度,这可太严重了,这就叫“发烧”[46],由于感染引起的发烧,而他本来是容易受感染的。现在的问题只是他受了什么样的感染。三十七点六摄氏度——约阿希姆甚至也不比他高,院里没有任何人比他高,除非已经病入膏肓,或者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体温既超过了装着气胸的克勒费特小姐,也超过了……也超过了舒舍夫人。诚然,他的情形不完全一样——他只是感冒发烧,如山下的人们常说的。可是也没办法绝对分清楚,汉斯·卡斯托普怀疑他是在感冒之后才开始发烧的。他不能不遗憾没有早一点量体温,没有一听到贝伦斯的劝告就开始量。现在看来,他那个建议十分明智;塞特姆布里尼那么挖苦嘲笑他完全没有道理。——这个侈谈共和国和美妙文体的塞特姆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对共和国和美妙文体的鄙视,一次又一次地读体温计上的结果。由于反光,他经常看不见,于是就拼命转动体温计,直到结果又显现出来:三十七点六摄氏度,而且是在上午。
汉斯·卡斯托普激动得非同一般。他一圈一圈地绕室狂走,手里拿着体温计,而且力图使它保持水平,生怕直着一抖动会造成误差,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洗脸台上,拿起冬大衣和毛毯先静卧去了。他坐下来,按照所学的规矩,先侧边,后下边,以熟练的手法一条一条地将毛毯裹到身上,然后就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第二次早餐的时间和约阿希姆的到来。他不时地莞尔一笑,仿佛面前有什么人。他不时地用力舒张肺部,接着胸脯就剧烈**,忍不住咳嗽起来。
十一点,第二次早餐的钟声响过以后,约阿希姆走过来约他一块儿去餐厅,发现他仍然躺在椅子上。
“嗯?”约阿希姆走到椅子跟前,惊奇地问。
汉斯·卡斯托普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过后,他才回答道:
“是啊,最新消息,我有点儿发烧。”
“什么意思?”约阿希姆问,“你是感觉发烧吗?”
汉斯·卡斯托普又一次迟迟不答,过了好久才懒洋洋地说道:
“发烧嘛我是早就感觉到了,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亲爱的。不过,现在不是讲自己的感觉,而是讲精确的判断。我刚才量过体温了。”
“你量过体温了?用什么?”约阿希姆惊讶地问。
“自然用体温计呗,”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口气中不无冷嘲热讽之意,“护士长卖了一支给我。她怎么老叫人‘小伙子’,我不明白;这欠准确嘛。不过,她在急急忙忙之中倒卖给我了一支很好的体温计,你若想确切知道它显示的是多少度,它就在里边的洗脸台上,体温稍微高了一点点。”
约阿希姆一个向后转,马上走进盥洗间。他回到房里来时有些迟疑地说:
“是的,三十七点五五摄氏度。”
“那就是说已经退下去了一丁点儿!”汉斯·卡斯托普迅速回答,“原来是三十七点六摄氏度。”
“在上午绝不能说只是稍微高了一点点,”约阿希姆指出,“真是好运气,”说着他走到表弟的躺椅旁,叉着腰,垂着头,活像真是碰上“好运气”了,“你必须躺到**去。”
汉斯·卡斯托普已准备好了回答。
“我不明白,”他说,“干吗我三十七点六摄氏度就该卧床休息,你和其他许多人温度并不见得低,却可以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那是另外一码事,”约阿希姆回答,“你的病不严重,没什么关系。你只是感冒发烧。”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第一,”汉斯·卡斯托普说,说时甚至将自己要讲的话分出了第一和第二,“第一,为什么发烧不严重——就算我确实在发烧——也必须卧床休息,相反其他人却无此必要?第二,我要告诉你,感冒并没有使我比以前烧得更厉害。我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三十七点六摄氏度跟你三十七点六摄氏度不会有两样,”他下结论道,“既然你们这么高的体温都可以跑来跑去,我也一样可以。”
“可我刚来时不得不躺了整整四个星期,”约阿希姆反驳道,“一直等到事实表明卧床静养降低不了体温,才允许我起的床。”
汉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
“那又怎么样?”他问,“我想,你的情况有些不同。依我看,你的话自相矛盾。一开始你想区别我和你们,现在又将我和你混为一谈。真是糊里糊涂……”
约阿希姆用脚后跟转过身去;当他再转回来对着表弟时,黧黑的面孔更增添了一片阴影。
“不,”他说,“我没有混为一谈,糊涂的倒是你自己。我只是认为,你感冒得够呛,从你的嗓音就可以听出来;你应该躺在**,为了早些好,你不是下个星期就想回家去吗?可你要是不想——我是说:要是你不想卧床休息,那也就算了。我不规定你做这做那。不过呢,现在无论如何该吃饭去了。快,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对。走吧!”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掀掉身上的毯子。
他走回房间,用刷子刷头发;与此同时,约阿希姆又一次观察了躺在洗脸台上的体温计,汉斯·卡斯托普却远远地打量着他。随后,两人默默地走下楼去,又一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这时候,餐厅里一如往常,到处都泛着牛奶的白光。
女侏儒为汉斯·卡斯托普送来库尔姆巴赫啤酒,他坚决拒绝了。他说今天他最好别喝啤酒,他什么都不想喝,不,非常感谢,他最多只喝一口水。这可就引起了好奇。怎么回事?太新鲜!干吗不喝啤酒?他有点发烧,汉斯·卡斯托普不耐烦地回答。三十七点六摄氏度。就高一点点。
这下大伙儿都举起食指来告诫他——情况十分异常。一个个都露出狡黠的神气,歪着脑袋,眯缝着眼,食指在耳朵旁边的空中指指点点,仿佛谁一贯装成正人君子,现在却一下子爆出了许多耐人寻味的隐私似的。“嗯,嗯,瞧瞧您,”女教师说,脸上的绒毛泛着红光,警告的语气包含着笑意,“精彩的还在后头哩,等着吧,等着吧,等着吧。”“哎呀呀,”施托尔太太也感叹不已,把她那又短又粗的红通通的食指举到鼻子旁边,表示威胁,“真有两下子,客人先生。我看您差不离——您就该是这个样子,搞笑大王!”连坐在上首的老姑婆听了他的情况,也狡狯地半打趣他,半告诫他。美丽的玛露霞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时却探过身子来,一双褐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瞪着他,用散发着橘子香味的手绢捂着嘴,说着恐吓他的话。施托尔太太给布鲁门科尔博士讲了情况,甚至他也忍不住伙着大家一块儿指指点点,只是没有正眼瞧汉斯·卡斯托普罢了。唯有罗宾逊小姐显得漠不关心,仍如一贯似的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约阿希姆低垂着眼睑,表情严肃。